入夜后,內间中,一只褐彩云纹镂孔炉中正燃着甘松香,散发出一缕缕的香雾向上散开。香气袭人,夹杂着一丝温暖的味道,令人暂时忘却了寒冷。武椤一手撑着下巴,靠坐在雕漆木案边昏昏欲睡,岳癸走了进来,伸手在她肩膀轻轻一拍,道:“阿椤,困了就上楼去睡吧?”
她猛然惊醒,坐起来揉揉眼睛道:“唔,好的……”
正在这时,门外突然有敲门声响起:“笃笃——”
岳柏走到门口,隔着木门问道:“谁?”
岳癸和武椤也走出里间,到了外堂。门外响起一名女子的声音,温婉中透着一丝焦急,听上去十分熟悉:“妾身是姚珂,有事请求,请岳公子打开门吧!”
一听门外之人的答话,武椤瞬间清醒了过来,她望向岳癸,既高兴,又有些疑惑:“癸娘,姚小姐果然没事!可她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岳癸摇头,道:“不知道。阿栢,把门打开,让姚小姐进来吧。”
岳柏点点头,打开木门,一阵阴冷带着潮气的夜风卷了进来,武椤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姚珂孤零零地站在门口,一脸惊悸,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她这次没有遮住面目,脸庞上完好的部分以及袖中露出的十指指尖皆苍白无比。
看见她的模样,岳柏愣了一瞬,才道:“姚小姐,请进来吧。”
“多谢!”姚珂快步走进岁归堂,不过数日不见,她的身形变得更加纤瘦,加上脸上被火焰灼伤后留下的疤痕,在夜色中显得更加可怖渗人。
岳癸仔细看了一眼她,面上露出了古怪的表情。她不动神色地将武椤拉在自己身后,随后问道:“姚小姐,为何漏夜前来,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姚珂从衣袖里拿出一张面皮递给岳癸,急切道:“岳大夫,不知为何,今日晨起妾身突然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戴上这张美人面,不知该怎么办,因此只能来求助您了。”
“莫慌,请先坐下来,慢慢说吧。”岳癸示意姚珂坐下:“最近可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
姚珂坐下来,讷讷道:“陆府里有妖邪作祟,妾身才刚嫁进去没几日,诩郎就惨死了,妾身很害怕,这才不小心弄坏了它,请你再给妾身一张新的,好吗?”
武椤很同情姚珂的遭遇,于是对岳癸道:“癸娘,请你帮帮姚小姐吧。”
岳癸没有接话,而是明知故问道:“姚小姐,出了这样的事,府里难道没有报官吗?”
姚珂摇摇头,道:“自然是有。诩郎一出事,父亲立刻就找了金吾卫来察看,可还没有等到结果,父亲和母亲两人前日竟不知为何也双双殒命了!而且他们的死状也十分凄惨,简直和诩郎那时一模一样。我刚刚过门不久,府里的主人们就接连出事,管家仗着自己是府里的旧人,不但没有让人再去报官,今日竟还擅作主张吩咐直接发丧,将父亲母亲给匆匆下葬了!明明妾身现在才是陆府唯一的主人,可根本无人理会妾身的意见,整个陆府所有家丁下人,她们每一个人都不肯听妾身说话,甚至还无视妾身的存在。”
岳癸道:“也许是因为你没有美人面,所以相貌异常,大家都不认得你了?”
武椤一头黑线,忙制止道:“癸娘,这话也太失礼了,快别说了!”
“……这妾身也不知道。“姚珂没有计较,接着恳求道:“妾身是中午趁府里忙着发丧时偷偷出来的,可一出门便发觉眼前的道路不知为何都弥漫着雾气,模模糊糊难以看清,妾身努力走了好久好久,好不容易才找到岁归堂,您可一定要帮帮妾身。”
岳癸不置可否,幽幽问道:“姚小姐,你可还记得,在最后一次见到陆老爷和陆夫人时,都发生了什么事吗?”
姚珂只勉强回忆了一下,便觉得有些头痛。她捂着额头,道:“妾身只记得,在他们遇害的前一天晚上,母亲说她睡不着,让人找妾身去陪她说话。”
“你去了吗?”
“是的,妾身去了,母亲还亲手倒了杯红枣茶给妾身,妾身记得那杯茶水很甜,很香……”说到这里,姚珂怔住了。
“然后呢?”
“……然后呢?”姚柯努力地回想,艰难道:“……是啊,然后呢……不,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喝完了茶,后面怎么样了?岳大夫,我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岳癸循循善诱:“姚小姐,你现在还认得你自己吗?”
“……我自己?”姚珂一听,突然觉得头痛欲裂。她摔在地上,扯着自己的头发,痛苦地哭道:“我、我不记得了……不对,岳大夫,没有我,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我了……”
“姚小姐,你没事吧?”武椤一头雾水,手足无措地看着姚珂难受的样子,便想要上去扶起对方,岳柏手疾眼快拉住了她,道:“阿椤,别去!”
姚柯神色癫狂,不能自已:“不……为什么……为什么要害我……”
武椤看着姚柯状若疯魔,想起白天岳癸和岳柏对自己的劝告,于是后退一步劝道:“姚小姐,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我去给你沏一壶酸枣仁茶来,你喝一杯定定神吧。”
岳癸却摇头道:“阿椤,不必麻烦了,死人是不需要喝茶的。也正是因此,姚小姐才无法戴上这美人面。”
“啊?”武椤没有明白岳癸的意思。
岳癸指着姚珂,道:“阿椤,你再仔细看看,姚小姐早已经是一个死去的人了。”
武椤揉了揉眼,定睛望去,终于发现姚珂的脸色不只是寻常的苍白,而是隐隐透着青紫,而她在情绪激动之下,就连身体也变成了半透明的样子,显然已经不是生人了。
“这、怎么会这样?”武椤先是惊讶,随即心生同情。她悲悯地望着她,明明前阵子才欢欢喜喜的出嫁的女郎,不过几日功夫,竟然就只剩下了一缕魂魄。
姚珂还沉浸在令她疯魔的回忆里,她死死扯着发髻,不住地呻吟,悲伤地自言自语:“岳大夫,诩郎的坟墓里面好冷、好黑啊,我好难过,好害怕,好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