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水闸的铁锚撞在青石堰上,发出一声沉闷刺耳的重响。
激流顺着排水分水槽向下倾泻,撞击着“广源号”坚硬如铁的硬木船底,整座船体在浑浊翻滚的漕水里向□□侧了三分。
头顶甲板忽然响起密集的皮靴声,一路压向底舱。
秦昭将那四页盖着朱砂连续页码的名录与三十七份假籍文书合拢,塞入油布夹层,用小裁刀压紧了封口处的冷蜂蜡。
木箱暗格咔哒一声闭合,生桐油与陈年松烟的气味被重新锁回阴暗潮湿的龙骨缝隙中。
秦昭用裁纸刀挑开脆裂的火漆,只抽出半张内页,另一只手始终压着箱盖。那封信没有被留在暗格里。
信纸是封桩库裱画匠常用的护绫纸,与父亲惯用的细川纸无关。纸上只写着几句。
“薛画师,六道旧模已重新走水。景德十一年秋,靖国公府问过你那张暗渠图。入署不是恩典。封桩库第十五柜,图在人手,不在柜中。先保送信人,再开旧图。守绫人。”
落款处没有姓名,只穿着半寸青色装裱线。信封上那个摹写的“薛”字,边缘同样留着漏版才有的细点,与数日前旧档房窗纸上的新墨完全一致。
眼前的一封三年前便以“薛画师”为称、专等薛家后人开启的警告,与父亲死后七年写给她的信无关。写信的人早在她入署之前,就知道崔玄度会注意那张暗渠图。
秦昭将信纸折回原痕,封进画箱贴身夹层。眼下官差已经下舱,她只在底簿上记下三个待核项,守绫人、摹字者、第十五柜外沿。
顾无咎站在马灯光晕外沿,仰头盯着那道透光的生铁格栅。
顾无咎没再去看那张名册,甚至未低头看仍在渗血的右腕,只将黑布包裹的短尺重新扣入掌心。惯常的散漫从他身上褪去,只剩一层极薄的冷硬。
“水闸分水已经过半,再过一刻钟,潮头压下来,暗渠水位就会涨过四尺。”秦昭起身,将硬木画箱稳稳背在右肩,冷锻铜尺顺势滑入袖口,“韩七娘在水闸外沿留了接应,但前舱那三个孩子若走正道,出不了埠头。”
方才在暗渠之内,韩七娘手下的青壮虽然潜水捞出了两个较大的童子,但最小的三名遗孤因为白日里受了惊吓,被偷偷转移到了广源号前舱底层的生盐堆后。
此刻前舱正上方,顺天府巡检司与工部的人马正顺着铁梯层层压下来。
“不能走跳板。”顾无咎压住咳嗽,“两岸架了三道防风铁灯,巡检司也带着铁钩与绳网。孩子一旦被搜出,官差便能用‘盗运流民、私通暗渠’扣下所有人。”
只要官府扣下了走私的现行,他们手里的三十七份户籍残页就会从“翻案证据”变成“通匪伪证”。
制度最狠的地方,向来是用合法的名目,把救人的人变成罪无可赦的贼,与杀人无关。
底舱前方的隔水板后,传出一阵极轻的沙沙声。
韩七娘猫着腰,像一只无声的黑猫般从两根青冈木肋骨之间钻了出来。
腰间的剔骨尖刀已经拔出半寸,精瘦的面皮上沾着两道黑黑的煤灰,额角的白痕在昏暗的油灯下抽动。
“官差带着兵部文书,正在封前甲板。”韩七娘啐掉一口血沫。
“前舱底下三个孩子吓得直打摆子。张九斤的板车在东岸等,可中间隔着两丈烂泥,全是倒流涡。”
压低嗓子,“踩错一步,人便拔不出来。”
“把纸拿来。”秦昭径直走到一处干燥的食盐麻袋前。
从韩七娘怀里扯出一张揉得发软的粗黄麻纸,反手摊在粗糙的麻袋表面。
左手取铜尺,右手提紫毫。
秦昭侧头,耳中尖锐的嗡鸣声在急速攀升,但她的手指稳如铸铁。
三尺七寸的水深、石壁退潮碱痕与船身倾角在秦昭心里逐一合拢。她用尺尖在舱板上划出三段水力落差。
紫毫笔蘸饱了浓黑的锅底灰,在粗黄麻纸上飞速游走。
她画的是一张分毫毕现的工整撤路图,与写意的山水无关。
笔锋在纸面上擦出极有节奏的沙沙声:
“子时一刻,上游放水,东岸会有三次回流。”秦昭一边画,一边交代。
“第一道在右舷水排下,水只及膝,泥里不能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