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将作监衙门外的石狮子脚下冻了一层薄脆的白霜。
拂晓时分,大理寺刑房的消息穿过重重夹道,悄无声息地递进了舆图署。
昨夜审讯之后,那个一直关在水牢里的活口咬碎假牙中的蜡丸,死在石床上。周砚亲验尸身,死者以沾血的指甲留下六个字。
六道模,在水路。
值房窗下,秦昭正用一方粗棉布极慢地擦拭着那柄短尺。
铜尺边缘沾了一点昨夜公堂上的冷墨,干涸后结成一层暗色的硬壳。
她指腹压在铜角上,一下一下刮着,耳边残留着昨夜大理寺公堂上铁链拖过青石砖的钝响。
昨夜审讯,朝廷以私调军籍、私造户贴的罪名扣押了顾无咎。
她在堂前作证,量了比例,核了印泥。至于开脱动机的软话,一句也没说过。
顾无咎被差役押解出堂时,隔着堂前的两排生铁水火棍,回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人笑了一下。嘴角在动,眼睛却清醒得发冷,怨与惧都沉到了更深处。
门帘忽然被人大力扯开,一股夹杂着脂粉香气与寒风的燥热扑了进来。
“哟,秦画师起得这样早,昨夜在大理寺公堂上替顾侯爷量了一夜的尺寸,今日竟连轴也不歇?”
杜衡跨过门槛,身上换了一件崭新的宝蓝织金锦缎夹袍,腰间挂着内画院新赐的银鱼袋,走动时撞得叮当乱响。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舆图署的书吏,各个手里捧着文卷墨盒,脸上堆着掩不住的谄媚笑意。
走到长案前,将一卷用赤金轴头装裱精细的残纸卷轴按在桌上,震得案头的笔洗一晃。
“崔公与柳掌案辰正便要升堂核验,这卷从刑部连夜移交过来的水运秘档,乃是本主事亲自带着书吏从火场残烬里抢救拼合出来的。”
杜衡低头看秦昭,语气里尽是志得意满:“秦画师若是有空,不妨在一旁瞧着,学学什么叫真正的朝廷大图。莫要成日里守着你那几张发霉的烂桑皮纸,做那些无名无分的苦力。”
秦昭擦拭铜尺的手未停,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杜主事手里拿的,是水路残页?”秦昭问。
“自然是水路。”杜衡得意地展开卷轴,指着上面用朱砂重新勾勒的山川水道:
“昨夜大理寺的活口畏罪自尽,临死前招供六道旧模藏于通州水路。”
“本主事昨夜未合眼,将缴获的三幅断裂残页拼合归一,已然查出这旧模就藏在通州南闸的废盐仓内。”
“只要今日呈递中书省,工部便能按图索骥,起获逆党私铸的模具。这桩十年大案的首功,署里自会记在本主事名下。”
周围的几个书吏立刻跟着奉承起来:
“杜主事神目如电,一夜之间便解开了刑部数月难破的谜团。”
“到底是官家子弟,格局眼力远非寻常市井匠人可比。”
奉承声中,外头长廊上传来一阵轻缓从容的脚步声。
柳令仪身披一领白狐裘大氅,由贴身丫鬟虚扶着跨入值房。
面上施了极淡的梨花妆,眉目疏冷,目光先是在杜衡案头的金轴卷轴上停留了一瞬,淡淡扫过坐在角落里的秦昭。
“杜主事辛苦了。”柳令仪声音如碎玉击石,“崔公方才在内阁议事,特命我先过来验看图卷。若尺寸无误,即刻用印封存,午初送呈中书省大阅。”
杜衡脸上堆满讨好的笑意,连忙将卷轴双手捧起,恭恭敬敬地铺在堂中最大的紫檀木画案上。
“柳掌案请看,这三张残页虽被火舌燎去边缘,但水路折角与驿站标记皆已严丝合缝,绝无错漏。”
柳令仪移步上前,垂眸,指尖拂过那重新用胶水装裱平整的绢底。
秦昭终于放下了手中的铜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