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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第1页)

子夜,周砚把那张假口供压在长案正中。

这间借来的小画室藏在洗马桥背阴的夹巷里,原是前朝废弃的裱画作坊,屋顶漏光处虽用旧油布压过,屋角却依然凝着一层白霜。

长案正中点着两盏生菜油灯,灯芯结了拳头大的焦花,火苗被门缝灌进来的冷风扯得忽明忽暗。

大理寺评事周砚坐在长案东首,青布官袍的下摆还沾着公房泥浆。

周砚挪开旧卷,从怀里摸出一柄三寸剔骨刀。刀尖挑开官靴夹层,带出一叠油纸包。

“这是大理寺正卷里剔出来的《疑狱副卷》。”周砚朝门外看了一眼,才继续说,“景德四年案发后,枢密院与刑部共拟了七十份初审笔录,入册时被销了六十三份。这一页,是当年主审官亲手抽出去的残纸。”

油纸层层剥开,里面露出一张巴掌大小的残页。

纸张早已发脆泛黄,四角留着被火舌燎过的焦黑波折,右侧撕口参差不齐,露出毛糙微黄的生麻纤维。

秦昭未立刻伸手去接。

秦昭右手握住铜尺,尺脊贴着冻僵的指骨。她先沿残页的焦边走了一圈,才去看字。

纸料帘痕极宽,每寸一十八道横纹,泛着淡淡的青黄油光。

这是十年前内画院特制的十八道细川纸,与她画箱里藏着的残纸、顾无咎怀中那本私册的用纸,出自同一口浆池。

而在那张残页的正中,留着五行笔势凌厉的墨字:

“北境舆图有谬,薛让擅更等高分水,致使前哨迷道……图错在薛让,边军三万陷绝地。”

墨色沉入纸背三分,提钩处收得极峻,如断铁折戟。

那是顾无咎十年前的字迹。

字迹下方,没有官印,只按着一个血褐色的右拇指螺印。

印泥是当年枢密院画押专用的朱砂骨胶,即便隔了十年,在冷油灯下仍旧透出淡淡的腥气。

屋子里静得只听见炭盆里偶尔迸出的一星碎火。

秦昭按住铜尺,指节一点点失了血色。耳中细响刮得人发疼,她抬起头,顾无咎正倚在门边阴影里。

顾无咎穿了一身不显山露水的玄色夹棉袍子,领口散着,露出一截裹着白布的脖颈。

手里没有握伞,只漫不经心地转着腰间那枚墨玉佩,闻言甚至未走近案前,只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不用照了。”顾无咎的声音在冷风里显得有些喑哑,“字是我写的,印是我按的。”

周砚手里的剔骨小刀在案面上磕出轻微一声响,他皱眉看向顾无咎,“顾侯爷,这供词一旦在九司会审里递上去,按国朝律,您当年便是攀诬主将、构陷大匠的从犯。纵然薛家平反,您身上也洗不干净这道污名。”

顾无咎低笑了一声,从阴影里走出来两步,官靴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钝的声响。

“字是我写的,印也是我按的。”顾无咎垂眸看着残纸,“至于当时谁递来的、我为何落印、换了什么,我现在不说。你只管把字和印记清楚。”伸出布满旧伤的手指,在案角轻敲了一下。

“我不写,薛让照样活不过那一夜。我写了,那三百一十七个人,至少能活着走出那道鬼门关。”

周砚神色一凛,欲言又止。

秦昭依旧没作声。

秦昭以左手将残纸压在铜尺下,右手取一支小狼毫,在粗瓷碟里蘸了极淡的冷墨。

没有去质问顾无咎为何隐瞒,也未曾追问那份口供究竟换取了什么。

她的笔尖落在自己随身携带的那本白麻纸底簿上,将残页上的内容逐字抄录。

字落纸面,笔锋极稳。

但在底簿的左侧,她写下了“景德四年十月十七日,供词立字”;在右侧,她画了一条按时辰排开的长线,将细柳巷货郎的失踪时辰、将作监旧档的销毁日期,以及当夜相关关防记录,逐一填入空格之中。

把事实与推论拆得清楚,没有掺杂半个情绪字眼。

顾无咎沿着她笔下那条线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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