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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7 章（第1页）

苏晚晴是在第二天清晨六点醒来的。她没有等闹钟，天还没亮透她就睁开了眼，窗外的天际线正从深蓝向浅灰过渡，边缘有一层薄薄的橙红色正在缓慢渗透。她坐起来穿好了那件灰色运动服，去洗手间洗漱，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然后走出房间，沿着走廊朝操作间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日光灯把地面照成一片均匀的冷白色。她走到操作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半敞着，里面已经有人在了。林默站在控制台旁边，正在低头看一块屏幕，屏幕上的数据曲线正在缓慢地跳动着。他身后那排监控屏幕已经亮起了一半，蓝色和绿色的数据流正在沿着屏幕边缘匀速流动。

“你来了。”林默没有抬头，但声音是朝着门口的方向送的，“进去躺下吧。舱已经准备好了。锚点已经就位了。”

苏晚晴走进操作间，在靠近内侧的那台意识舱前面停下来，没有立刻躺下。她侧头朝操作间另一侧的单向玻璃看了一眼——玻璃的对面是锚点舱室，她看不到那一侧的具体情况。但她知道，陆沉舟此刻就躺在那面玻璃背后的某台设备里，脑电波曲线正在屏幕上平稳地跳动，右臂上还缠着那圈浅蓝色纱布。她转回头，弯腰躺进意识舱里。金属外壳贴着她后背的时候传来微温的触感，像是被提前预热过。她伸手把舱盖拉下来，蓝光从头顶的罩面渗透下来，均匀地覆上她的视线。

林默的声音从舱外传进来，隔着金属外壳听起来有些闷：“第四场主题——疑。你的身份是银行柜员宋晚。进入之后你会失去现实记忆，跟之前一样。锚点已经在你之前进入副本了，他的身份已经在系统里分配好了。”苏晚晴闭上眼，感觉到蓝光正在渗透过她的眼睑，把她视线里的黑暗染成了一种深蓝色。“林默，”她开口说，“如果他这次在副本里受了伤，你记得在第一时间把他拉出来。”舱外沉默了一瞬。“我知道。”

蓝光越来越亮。她在意识彻底融化之前的最后几秒，感觉到自己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不知道那是幻觉还是真实的，但她没有机会确认了，蓝光已经彻底涌上来把她吞没，把所有的知觉和记忆都卷进了一片正在融化的深色光晕中。

她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面玻璃柜台。柜台的台面是浅灰色的防火板，边缘嵌着一道金属包边，被柜台内部的日光灯管照得微微反光。柜台后面是一排办公桌和电脑显示器，有几台屏幕亮着，显示着银行系统的登录界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工牌，牌子上印着她的照片和名字：“宋晚。柜员。”

她站在柜台后面的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客户登记簿，右手边搁着一支蓝色圆珠笔。她抬起头，透过柜台的玻璃隔板看出去，银行大厅比她想象中要宽敞一些，大理石地面泛着抛光过的光泽，几排塑料椅子沿着墙壁排列着，有三四个人正坐在椅子上等待叫号。大厅的玻璃门外面是下午的日光，光线透过门玻璃在地面上投下两道斜斜的光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登记簿——上面写着今天的日期和页数。她用手指翻了翻簿页，发现页脚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字迹被蹭得有些模糊了，但她辨认出了那行字的内容：“下班前去右边那条街的便利店。”

她看完那行字之后把登记簿合上了。她把登记簿放进抽屉里，然后抬起头来，看到一个人正从银行大厅的门口走进来——是个穿灰色工装外套的年轻男人，帽檐压得很低，手上拎着一个工具箱。他进门之后没有朝柜台这边走，而是拐向了大厅角落的保安值班室。苏晚晴隔着玻璃隔板看到他的背影一闪，在值班室的门框里消失了一瞬。她多看了那个背影半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桌面上散落的凭条，像是在用行为确认接下来半天的日常职责和动作，把那些可能会被提前收走的凭证按日期码好。

下午两点左右，银行大厅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叫号机的声音每隔几分钟响一次，报出号码和窗口号，被大厅的混响吞没成一种模糊的电子音。苏晚晴正在为一位老年客户办理存折补登，键盘在她手指下发出均匀的咔嗒声。她把打印好的对账单叠好递出窗口的时候，大厅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比平时那些客户进门时的节奏都要快，快得不像是来办业务的。她抬头朝门口看了一眼——三个男人推开了银行的玻璃门走了进来。走在中间的那个人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在日光灯的照射下，那东西的表面反射出一道短而锐利的银光。

那是一把刀。

那三个男人没有去取号机，也没有朝柜台的方向走。他们直接朝着大厅中央那片等候区走过去，脚步快而稳。苏晚晴的手在键盘上方停住了，她的目光没有离开中间那个人的方向。他走到等候区中央，转身面朝所有窗口，然后把那把刀举了起来。他旁边两个人分别走向了大厅的两侧出口。银行大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尖叫了一声。等候区里原本坐在塑料椅子上的客户站了起来，有人后退，有人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门口已经被第二个人堵住了。三个出口被两个人分别堵住，加上站在中央的那个人，整间银行大堂已经被人锁定成了封闭区域。

站在中央的那个人把刀转了一圈，然后他开口说话，声音被银行大厅的混响放大了一截：“都别动！所有人蹲下！”苏晚晴在柜台后面没有蹲下。她站着，目光穿过柜台玻璃隔板，落在那个举刀的男人身上。她看到那些蹲下的客户在灯光下缩成了一圈低矮的影子，听到有人在小声啜泣，听到大厅角落里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声音又细又轻，像一根还没被拉紧的弦：“我、我要上厕所……”

那个举刀的男人转头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苏晚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大厅角落那排塑料椅子旁边，一个扎马尾辫的十五岁女孩正站在那里。她穿着一件白衬衫，校服袖口绣着学校的标识，手里攥着一个已经捏皱了的纸团。她是被刚才那声尖叫惊得站起来的，站起来之后就再也没有蹲下去。那个举刀的男人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用刀尖朝她的方向点了点，像在拨弄一件已经被他确认了位置的物品。“你。过来。”女孩的脸在日光灯下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她的嘴唇在抖，但她没有哭。她往前迈了一步。苏晚晴站在柜台后面，目光穿过玻璃隔板，看到了那个女孩的侧脸。窗外的天光从玻璃门涌进来，在她的轮廓边缘镀了一层白色的光。

那两扇门——左边那扇通向外面，右边那扇通往女孩站着的位置——在同一时刻进入了她视野的边缘。她的视线在两道门框上各停了一瞬。她看到左边那扇门外面的马路被下午的阳光照得发白。右边那扇门内侧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女孩，侧脸的轮廓在光线里清晰得像是被描过边。那个女孩张了张嘴，像在说一句还没被声音送出去的话。苏晚晴的手指搭在柜台边缘，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防火板表面。窗外的天光正在移动，沿着柜台边缘缓慢地向上爬升。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均匀而平稳，像一列正在缓慢减速的火车进入站台之前最后几秒的空转。

那个女孩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头，像在确认她是不是还在看。她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苏晚晴辨认出了口型——她说：“选。”苏晚晴站在柜台后面，日光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面前那段正在被天光和灯光交替照亮的地面照成了一片均匀的浅金色。在她面前，左边和右边，两扇门正在同时开着。她站在柜台后面的深色通道里，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面前有两扇门。

她看着那个女孩。她认出了那张脸——马尾辫，校服，侧脸的弧度，嘴唇张合时的形状。她在三年前的某个白房间里见过同样的轮廓。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前的两扇门框上。然后她迈出一步，朝着左边的方向。她的步子不快，但当她的鞋尖碰触到左边那扇门框前方的地砖时，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传来了一阵细微的、正在被光线均匀放平的温度，像某扇她始终无法触及的门终于被从另一侧推开了，透进了她一直在等待的、已经准备好要踏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