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从短发女人的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中午了。
苏晚晴正靠在前厅走廊的窗台边等她。窗外的阳光从玻璃透进来,把她面前的那块地砖晒得微微发烫。小月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手里攥着那张已经被她折成了小方块的临时安置表,指节泛白,像是攥了很久没松过手。
"他们说让我跟着镇上的车走,"小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一整夜没喝水之后的那种干涩,"先去县里的儿童中心登记,后面再安排。"
苏晚晴看着她手里的安置表,没有问她"你跟短发女人说了什么",也没有问她"你后悔吗"。她只是靠着窗台站在那里,等她自己把想说的那些话说出来。小月确实开口了,声音低低的,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面那块被阳光晒亮的地砖上。"我以前以为,参加护送是A组的责任。高太太说我们是被信任的人,她说我们做的是帮那些孩子找一个更好的地方。我信了。直到我亲眼看到那辆车开到后门,看到那个穿皮鞋的男人把一个小女孩抱上车,她一直在哭,一直往后看。高太太说那是舍不得,说等到了新家就会好了。"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攥着安置表的指节又白了一分。"后来那个女孩没有再回来。后来又有别的孩子被送走,每次都说是去了更好的地方。但那些地方从来没有人回来看过。我去年开始想——如果那是更好的地方,为什么他们一个都没有回来过?"
苏晚晴听着她把最后几句话说完,然后她从窗台上直起身来。她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也没有说"你终于想明白了"。她只是朝小月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你把安置表给我。"
小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那张被折得皱巴巴的纸,然后把它递了过去。苏晚晴接过来,展开,把上面的褶皱用手掌压平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安置表背面那栏"备注"下面写了一行字:"该儿童于案件侦办中主动提供重要线索,建议优先安排心理疏导及教育安置。"她写完之后把笔帽扣好,把表折回原来的大小,递还给小月。"拿着。如果镇上的工作人员问你这行字是谁写的,你就说是阿晴写的。他们会认这行字。"
小月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行字,然后她抬起头,把那两个字在舌尖上含了一下,像在确认它们的形状和重量。她没有说"谢谢",但她在把那两个字放好之后,把安置表重新折得更方正一些,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放着。然后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之后又回过头来看了苏晚晴一眼,目光在那扇窗户前面站了大约两三秒,像一棵正在移栽的树苗在确认自己新踏进的那块土的湿度。然后她转回头,沿着走廊走远了。
苏晚晴站在窗台边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她转身朝后院的方向走去。院子里已经比早上安静了许多,搬运物品的脚步声和低语声正在逐渐稀疏,变成零星的、离散的声响。她走到老槐树旁边的时候,看到阿舟正蹲在那棵槐树下,在收拾一小捆东西——一件旧外套、一条叠好的灰色薄毯、还有那本《夜间观察笔记》。他把那本笔记拿起来翻了翻,从书页里面掉出来一片夹了很久的干枯槐树叶,边缘卷曲,叶脉已经变成了浅褐色。他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回书页之间。
苏晚晴在他旁边蹲下来,看着他把笔记合上,用一根细绳扎好。她看着那根细绳在他手指间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然后她开口问了一句:"那些孩子——C组的,都安排好了?"
阿舟点了点头。"阿城被分到镇上一户人家临时照顾,那户人家以前在孤儿院做过志愿者。瘦高个和那两个扎马尾的会跟着镇上的车一起去县里的安置中心。靠窗那个女孩,她亲戚找过来了,昨天下午到的,办完手续就可以接走。"
苏晚晴蹲在他旁边听着,把那几个去向在心里放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你的那本笔记,带走吗?"
阿舟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用细绳扎好的笔记,沉默了一瞬。风吹过来,把老槐树最顶端的几片叶子摇动了一下,把一片还没变黄的叶子送落下来,飘在两个人之间的泥地上。"带走。"他说,"上面记着一些事。有些还没写完。"
苏晚晴没有再问。她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和草屑,然后侧过头朝那扇铁栅栏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已经敞开了,阳光从门框里涌进来,把门外那片土路照得发白。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来看着他说:"那走吧。外面有人在等。"
阿舟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右臂在撑地起身的瞬间轻轻顿了一下,像一个正在适应新的重心分配的人在调整姿势时流露出来的短暂迟疑。然后他站直了,把那本捆好的笔记夹在左臂下,迈开步子。苏晚晴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穿过院子,推开那扇敞开的铁栅栏门,踩上了门外那条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土路。路的两边是田野和正在灌浆的麦穗。风从麦浪上方吹过来,带着麦子和泥土混合的气息,把他们身后那栋灰扑扑的楼房越推越远,像一艘正在缓慢离开码头的船在视线中逐渐缩小成一小块浅灰色的印记,被麦浪和树影遮住了,最后只剩下那棵老槐树的树冠还在视线里露出一点轮廓,像最后一片还没被收起帆布。
他们走了一段路,走到镇口那棵大樟树下面的时候,苏晚晴放慢了脚步。她在那棵樟树的树荫里停下来,侧头看着路边田野里那一整片正在风里起伏的麦浪。她在那里站了几秒,风从树荫外面吹进来,把她的短发拂动了几下,额前有几缕碎发贴在了太阳穴的位置。她从口袋里掏出那片从窗台上拿走的梧桐叶,看了看,然后合在手心里握了握,又放回了口袋,跟那些被叠好的纸条和纸页放在一起。
"阿舟,"她侧过头,看着站在树荫边缘的那个人,"你刚才说那本笔记里有些事还没写完。那你以后还写吗?"他站在树荫和阳光的交界线上,右臂垂在身侧,他看她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像是一片落叶在风里悬住了一下,既没有继续下落也没有被吹走。
"写。"他说,"下一场也会写。等所有场次都结束了,我会把笔记给你看。"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走出树荫,继续沿土路朝镇子的方向走。他的背影在阳光里被照得清晰,右臂垂在身侧,步速均匀,一步一步地踩在土路上,每一步都在干燥的泥土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苏晚晴在树荫里多站了两秒,然后她迈步跟了上去,走在他旁边,保持着他刚刚走出的那个步速,晨光从他们前方涌过来,把土路尽头的天空染成了一种正在变亮的海蓝色,像一块正在从边缘被光渗透的布料。
她走在晨光里,口袋里有几张纸条、一片梧桐叶、一页写着"我原谅我自己了"的纸。这些不是证据,也不是武器。它们只是她在这几场里唯一相信的东西——所有该被看见的事情,都已经被人用不同的方式替她看见了。她旁边的身影步速均匀,晨光正在从他们正前方的地平线上蔓延开来。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张开着走在他旁边。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把那扇正在远去的铁栅栏门的方向彻底吹进了视野以外。她没有回头,继续走在那条正在变亮、正在变暖的路上,脚下的泥土被晨光照成了浅金色,踩上去软软的,稳稳的,像每一步都刚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田野尽头那片正在变亮的海蓝色天光里,有一辆正在朝他们方向驶来的白色客车,车顶闪着橘红色的警示灯。它停在路口,车门打开了,在阳光下敞着,像一枚正在等待被投递的信封封口,正在等他们走过去,把各自的名字写进最后一栏尚未填满的空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