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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第1页）

新一周的评选在周一早上正式拉开了帷幕。高太太站在食堂前面的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银色的小锤，敲了一下桌面上那只铜铃——叮的一声，清脆而短促，像一颗被弹到空中的玻璃珠碎裂在了半空。"本周最优孩子评选现在开始。"她环视了一圈坐在长条桌后面的孩子们，嘴角那弧度精密的笑容像一枚被压进模具里的印章，"各组今天之内提交候选人名单。周五下午投票，规则跟上周一样。"

她说完之后从讲台上走了下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食堂里重新响起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孩子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苏晚晴坐在C组那张桌子末端，用那一根筷子搅着碗里比上周更稀的粥，目光穿过食堂里攒动的人头落在A组那张桌子上。小月坐在桌子最前面，红色发带扎成蝴蝶结，正在小口小口地咬着一块馒头，动作斯文得像在吃一道法餐。她旁边坐着一个瘦长脸的男孩，正凑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隐隐的笑意，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那个组才知道的秘密。

苏晚晴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粥。旁边阿城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压不住话里的丧气："又来了……每周一次，跟上课铃一样准时。"他戳着碗里的粥，筷子戳进去又拔出来，在碗底画着毫无意义的圈圈，"这周我们推谁？小丽走了之后，C组连个像样的人都找不出来了。"

苏晚晴没有接话。她喝完粥之后把碗放好，站起来从C组那张桌子旁边走过，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头朝A组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瘦长脸的男孩还在跟小月说话，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在四周扫了一圈，目光经过C组那片区域的时候停了一拍，嘴角的弧度微微扩大了一些。

她收回目光，走出了食堂。

上午劳动课的时候，苏晚晴被安排去打扫前厅。她拿着一把半旧的扫帚从走廊一头慢慢扫到另一头，灰尘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浮动。扫到走廊尽头拐角的时候，她听到拐角那边传来两个人在低声说话。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被墙壁反射之后变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大镜放大了之后送进了她耳朵里。她放慢了扫地的动作，把扫帚柄靠在墙上，侧耳听了几秒钟。

"……C组这周应该还是没人推得出来。上周那个阿晴站上去才得了三票，自己人投的，丢不丢人？"

"小月姐，那我们这周还要推你吗？还是换个人？"

"推我还是推别人都一样。重要的是不能让C组赢。院长说了，最优孩子的名额不能落到C组手里——他们那个组的人，不适合被领养。"

"那C组要是推了人上来呢？"

"那就让他们站上去，然后我们投自己人。反正C组手里只有三张票。你怕什么？"小月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语调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太用力的事，"不过如果你不放心，我们可以做点别的。周五之前给他们组里添点乱。反正C组的人本来就互相不信任，稍微推一把就能倒了。去年那个小丽不就是这么掉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然后两个人都笑了起来——很轻的笑声，像两颗石子被丢进水里，荡开的波纹只存在了一瞬就消失了。苏晚晴站在拐角这边，握着手里的扫帚，把她们的对话完整地装进了脑子里。添点乱。互相不信任。去年小丽就是这么掉的。她把这几句话在心里重新组装了一遍，组装完之后她把扫帚重新拿起来，继续往前扫，步伐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像一个什么也没听到的人。

下午的时候，C组在休息区自发地聚在了一起。没有人组织，像是某种共同的预感把他们都推到了一个地方——阿城蹲在墙角，瘦高个的男生坐在椅子上，另外几个C组的孩子三三两两地站在窗台旁边或者靠着门框。他们都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或者自己的手指上，像是在等某个人先开口。苏晚晴从走廊那头走进来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抬了一下头，然后又低下去。

阿城最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他们A组刚才来了两个人，在我们住的走廊那边晃了一圈，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搞什么。"他说完之后抬头看了苏晚晴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阿晴，这周你还要不要上去？"

苏晚晴在门框旁边站住。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C组休息区的地面上，拉成了一道细长的深色剪影。她看着阿城那双带着试探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低垂着或者半抬着的面孔，开口了，声音不算高但很清楚："如果你们让我上去，我就上去。但如果你们不想再被人笑一次，也可以不推我。我站上去不是为了赢那个鸡蛋——我想让你们知道一件事。A组的人说C组不行，是因为他们需要C组觉得自己不行。如果他们让C组觉得自己行了，他们就没法继续在A组待着。"

她说完这段话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阿城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丢，站起来说："我推你。反正我上周就已经投过你了，这周再投一次也不亏。"瘦高个的男生抬起头看了苏晚晴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窗台旁边站着的两个女孩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微微举了一下手，幅度不大，像是在教室里回答问题之前那种犹豫的手势，但她的手掌是张开的。

"那我也投你。"她说。然后另一个女孩也点了点头。

苏晚晴站在门框旁边的阳光里，看着那些举起来的手和点下去的头，心里有一块在上周的投票台上被压皱了一角的地方，这时候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抚平了。她没有说什么"谢谢你们相信我"之类的话，只是点了点头，说："那我去交名单。"

她转身走走廊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经过前厅的时候她看到小月正站在窗台旁边跟那个瘦长脸的男孩说话，两个人的目光在苏晚晴经过的时候朝她的方向偏了一下。苏晚晴迎上那道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回以任何有攻击性的表情。她只是继续走她自己的路。

她把C组候选人名单交到高太太办公室的时候，高太太正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整理文件。她接过苏晚晴递过来的纸条时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然后放下纸条，在记录簿上写了一行字。"阿晴，你上周投了三票。你知道上周的结果。为什么这周还要来？"

苏晚晴站在办公桌前面，看着高太太无名指上那道旧疤在日光灯下的颜色。她开口了，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因为C组也需要有人站上去。"

高太太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别的。她低头继续写记录簿上的字，右手无名指上那道疤在翻页的时候被灯光照出了一道深色的弧线，像一张被折了又展平的旧纸边缘还残留着的折痕。苏晚晴没有多看，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晚上回房间之前，她在走廊拐角碰到了阿舟。他正推着那辆清洁车经过，桶里的水是清的，拖把被搁在水桶沿上还没浸湿。他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速度慢了一拍，像是在等她走到跟前来。苏晚晴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但她的手指在身侧做了一个很轻微的动作——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前伸了两厘米，像一个正在发出的暗号。她走过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阿舟推着清洁车继续往前走，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食指和中指也并拢了一下，然后松开。

那个动作小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绝对不会注意到。但苏晚晴看到了。她收回目光，继续朝C组房间的方向走去，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同屋的三个孩子已经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她听着那些呼吸声，在心里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A组可能会在投票之前"添点乱"，高太太对C组站上去这件事表现出一种近乎谨慎的警惕，阿舟在后院那扇窗户里替她亮着灯。这三个信息像三根柱子，把她的位置围在了一个刚刚好能让她施展手脚的空间里。

她在黑暗中把手指并拢又松开了一次，像是还在确认白天擦肩而过时收到的那个暗号。然后她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合上了眼。

窗外，对面二楼的窗户里那盏灯正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出来，在夜色中像一粒被钉在远处的不灭的星火。它亮了一整夜，像前几夜一样。窗户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色旧毛衣的人，右臂袖子挽到肘部，烧伤的疤痕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浅淡的粉白色。他坐在那里翻着一本翻卷了边的旧书，目光偶尔从书页上抬起来，看一眼窗外那片被月光照白的院子。

院子里空无一人。C组房间的窗户黑着，里面的人都睡着了。但他知道其中的一个人正在安睡，睡得还算安稳。这就够了。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书页上，把那行已经被他看过很多次的句子又看了一遍。窗外的月光慢慢偏移，从窗台边缘一点一点地退走，像是替他把守了一夜的岗，在交接之前最后巡视了一圈，确认了安全之后才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黎明前最浓稠的那一层深蓝色里。

天快亮了。他把书合上放在桌角，站起来，把台灯拧熄。房间里暗下去的前一瞬，他侧头朝窗外又看了一眼，然后他拉了窗帘，躺到了那张单人床上。

远处传来第一声鸟叫，短促的、试探性的，像是刚刚睁开眼睛的黎明在试着张开嘴。鸟叫声在清晨的薄雾中传得很远，一直传到了C组房间的窗户前面。苏晚晴在那声鸟叫里翻了个身，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一个很远处传来的声音轻轻碰了一下。她翻了个身继续睡，嘴角的弧度还残留着一丝昨晚那个并拢手指的暗号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