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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第1页）

苏晚晴睁开眼的时候，第一感觉是冷。

那种从地底下渗上来的阴冷，钻进骨头缝里，顺着脊椎往头顶爬，像有人正在把一根冰凉的针从后颈慢慢推进去。她翻身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触到的是一张陌生的脸，比小芳的脸小了一圈，比沈清的脸更嫩，颧骨的弧度还没有长开，像一颗还没完全成熟的果子。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她躺在一张窄窄的铁架床上，床板硬得硌人，上面的褥子薄得能透过布料摸到弹簧的凸起。房间不大，四张一模一样的铁架床挤在一起，她旁边那张床上睡着一个小女孩，缩成一团，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天花板很高，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墙。窗户上糊着几层旧报纸，把外面的天光滤成了一片浑浊的灰白色，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是灰扑扑的旧运动服，裤腿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瘦削的脚踝。脚踝上有一道细细的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留下的痕迹。她把手伸出来翻了翻，手掌比她自己的小一圈，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些毛糙，像是被自己用牙齿咬过。

她下了床，踩着冰凉的水泥地走到房间角落那面缺了角的镜子前面。镜子里映出一张十三岁左右的脸，瘦得两边颧骨支棱着，眼睛倒是很大，但眼眶底下有两团青黑色的阴影，像是连续很多个晚上没睡好觉。头发被剪成了齐耳的短发，发尾参差不齐，像是有人用钝剪刀胡乱修的。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嘴唇动了一下，脑子里有一个名字轻轻地浮了上来，像一片刚从水底翻上来的叶子——阿晴。她叫阿晴。十三岁，孤儿院里C组的一员。

"阿晴！起来了没有！吃饭了！再磨蹭食堂关门了！"门外传来一个粗嗓门的喊声。她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亮着一排昏暗的白炽灯泡，光线从头顶照下来，把她面前的走廊照得一半明一半暗。走廊两边的墙壁上贴着褪色的儿童画，画上的太阳是歪的，房子是歪的，连画里的小人都是歪的。她跟着前面几个孩子的背影走到了一楼的大厅，大厅里摆着几张长条木桌，桌上已经坐了一排排的孩子，小的五六岁，大的十四五岁，每人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碗和一双筷子。她被推到了C组的位置——桌子最末端那一段，桌面上的搪瓷碗比其他组的更浅一些，里面的粥稀得像水里飘了几粒米。她拿起筷子看了看——只有一根。另一根不知道被谁拿走了，桌面上空空的，连备用的都没有。

她用那一根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粥，挑起几粒米送进嘴里。米粒已经被煮化了，只剩一点淀粉的糊味在舌尖上化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抬头环视了一圈大厅。大厅正前方那块墙上挂着一面巨大的黑板，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几个大字："本月最优孩子评选。"下面用红色粉笔画了一条粗线，线下面是空白的排名栏。第一名后面还没有填任何名字。她低头继续喝粥的时候，旁边一个胖墩墩的男孩凑过来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昨晚又尿床了？王阿姨早上骂了你好几句。"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回应，只是把碗里最后那口粥喝完了，把空碗放到了桌角。她需要先搞清楚这个孤儿院的规则。上午的活动时间她被安排去擦窗户。她站在凳子上擦那扇窗的时候，视线正好能看到窗外的院子——院子不大，用铁栅栏围了一圈，栅栏外面是一条土路，土路对面是一片灰扑扑的田野，远处有烟囱在冒着细细的白烟。她擦完窗之后把抹布洗干净叠好放回工具间，然后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孩子。有的在扫地，有的在搬桌子，有的蹲在角落里用粉笔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她注意到一个规律——在走廊里走来走去的保育员路过A组和B组的孩子时，脸上会带一点笑意，有时候还会伸手摸一下那些孩子的头。但她们路过C组的孩子时，目光会直接越过他们的头顶，像看空气一样。

她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她撞上了一个人。对方的胸口硬邦邦的，她被反弹力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一只手从对面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肩膀，稳住了她后退的身体。她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比她高出一大截的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外套，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眉毛。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从帽檐下面垂下来看了她一眼——那是很安静的一眼，像一口被月光照着的古井，看了她一眼之后就收了回去。他松开她的肩膀，侧身从她旁边走了过去。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蓝色外套的衣摆被走廊里穿堂的风带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她的目光在消失的方向上停了一瞬，但她的脚没有动，她继续朝着C组区域的方向走去。她在一把缺了一条腿的椅子上坐下来，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脚边投下一小块三角形的暖色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