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把那段5月3日的行驶记录视频反复看了七遍。第七遍的时候她按了暂停,把画面定格在厂房外墙那块被蹭掉涂料的区域上。那块剥落面的形状在夕阳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扇形,边缘有一道微微弯曲的弧线,像是被某种带有弧度的物体——比如汽车的前保险杠——以一定角度刮擦过去留下的痕迹。她又把4月25日到5月2日那几段视频快速过了一遍,确认朱国强的车在5月3日之前从未靠近过那片区域。也就是说,5月3日是他第一次去那个废弃厂房。
为什么会在女儿被杀前两天,第一次去那个厂房?苏晚晴靠在椅背上想了几个可能性:去踩点、去等人、去确认什么东西。每一个可能性都导向同一个方向——朱国强在女儿死之前就知道那个厂房的存在,并且把它当成了一个重要的地点。苏晚晴把这段信息写进了文档里,在末尾打了一个问号。然后她关掉视频,打开了案卷里关于朱小雨同学的走访笔录。
那些笔录是案发后警方去朱小雨学校做的,问了十几个同班同学,内容大同小异——"朱小雨平时挺乖的""不怎么跟男生说话""放学就回家"。苏晚晴翻到第六份笔录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这份笔录来自朱小雨的同桌,一个叫赵甜甜的女孩。赵甜甜的笔录里有一句话被单独用下划线标了出来:"小雨出事前一天特别高兴,中午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笑,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我爸说要给我一个惊喜。"
苏晚晴把这句话抄到了自己的记录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圈。朱小雨死前一天的午饭后,她跟同桌说"我爸说要给我一个惊喜"——也就是说,朱国强告诉女儿第二天会有一个"惊喜"。第二天中午,朱小雨在去"惊喜"的路上喝了一点酒,出现在了一个废弃厂房里,然后死了。苏晚晴合上卷宗,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雨还在下,窗玻璃上的水痕交错纵横,把外面的街道切成了无数块破碎的镜面。她看着那些水痕,心里那个荒谬的猜测越来越成型了,但她还不能完全确认,因为缺了最关键的一块——动机。
朱国强如果真的是那个把女儿带到厂房去的人,那他的动机是什么?一个独自抚养女儿十五年的父亲,在女儿十五岁生日的前一个月,忽然决定把她带到一间废弃厂房里,然后用某种钝器把她打死?说不通。除非那个"惊喜"不是他说的那种惊喜。除非他跟女儿说了某种让女儿心甘情愿跟他去厂房的话。除非……
她的手机震动打断了她的思路。是郑启明发来的消息:"沈检,陆大安本人找到了。他上周回老家了,刚回来。他说他完全不知道什么笔录签字的事,他周一那天确实不在岗,值班表上周一写的是他的名字但字不是他签的。"苏晚晴回了一个"知道了",把手机放在桌上。
陆大安那条线的证据已经很清楚了:有人冒充陆大安签了那份笔录。那个人身高体型跟陆大安接近,穿了一件大一号的保安服,帽檐压得很低,签字的时候刻意模仿了陆大安的笔迹但模仿得不太像。苏晚晴把那张监控截图又打开看了看——背影的肩线确实跟朱国强高度吻合。她翻出朱国强在接待室里坐着时自己用手机偷拍的一张侧身照,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屏幕上对比了一下:肩宽、脖子前倾的角度、后脑勺头发的分缝走向,重合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她把两张照片保存到一个文件夹里,命名"对比证据",然后合上了电脑。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雨终于停了。苏晚晴决定去一趟朱小雨的学校。她在学校门口出示了证件,被门卫带到了政教处。政教处的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短发女人,姓袁,说话语速很快,像是习惯了一整天都在跟学生和家长打交道。她听完苏晚晴的来意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沈检察官,其实小雨这个孩子……她出事之前那段时间,我们几个老师都注意到了她状态不太对。"
苏晚晴坐直了身子。"怎么个不对法?"
袁老师把手指搭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整理措辞:"她以前成绩挺好的,年级前二十名。但从大概一个多月前开始,成绩掉得很快,上课走神,作业也不按时交。我找她谈过两次,她什么都不说,就是低着头坐着。"她顿了一下,加了一句话,"有一次我送她去校门口,看到她爸来接她。她上车的时候,她跟她爸……就是那种,她往车那边走,她爸站在车门旁边等她,两个人离得很远。不是那种亲密的父女,像是中间隔了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苏晚晴追问。
袁老师摇了摇头:"我说不上来。但就是那种感觉——小雨怕她爸。不是那种被打了之后的那种怕,是那种……她做了什么事怕被发现的怕。"
苏晚晴的脑子里那根弦又紧了一格。朱小雨怕她爸。朱国强在外面是个"老实巴交的出租车司机",但在家里,在他女儿面前,也许有另一副面孔。
从学校出来之后她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面站了一会儿。雨后的空气潮湿而清冽,树叶上还挂着水珠,风一吹就扑簌簌地落下来,打在她的肩膀和头发上。她伸手把头发拢了拢,低头看到自己左手手背上——那个位置——原本有一道疤的。现在光洁如初。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摸了一下那个位置,像是皮肤还记得那里曾经有过什么东西。
她打车回到检察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办公楼里大部分办公室的灯都灭了,只有走廊里的日光灯还亮着,把空荡荡的通道照得白中带青。苏晚晴刷卡进了电梯,按了自己所在的楼层。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她靠着电梯壁闭了一会儿眼,耳边是缆绳绞动的低沉的嗡鸣声和电梯轿厢与空气摩擦的细微气流声。这些声音把她的意识像一团被揉过的纸一样慢慢地展平了一些。
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走出电梯的时候看到走廊尽头值班室的灯还亮着。那个穿灰色工作服的人又坐在窗台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个搪瓷杯,帽檐压得低低的,正在喝水。他从杯沿上方抬起目光看了她一眼——就是很短暂的一瞥,然后收回去,低头继续喝水了。
苏晚晴走过值班室门口的时候没有停步。但她走过之后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里面多了一样东西。她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才掏出来——是一张对折的纸条,边缘撕得很整齐,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朱小雨的日记本,她班主任收了。放在办公室抽屉里。"
苏晚晴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站了两秒,然后开门进了办公室。她坐在椅子上把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叠好放进了自己口袋里那个已经攒了好几张小纸条的固定位置。她的手指触碰到那些纸条的时候,指尖传来一种奇怪的安定感——像是有人在暗处给她递了一把又一把的钥匙,每一把都是她在黑暗中摸索时正好需要的形状。
她拿起手机给郑启明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帮我约朱小雨的班主任袁老师,我要看朱小雨的日记本。"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看着窗外重新亮起来的那一轮月亮——被雨水冲刷过的天空干净得像一块磨薄了的青石板,月亮挂在天顶正中央,银白色的光从窗玻璃透了进来,在她面前那张办公桌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线。
她看着那道月光,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像在跟窗台上某个看不见的人讲话:"你每次都能比我早一步。你到底是谁?"
窗外的月光没有回答她。但走廊尽头值班室那盏灯的开关被人按灭了,整条走廊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只剩她办公室门缝里漏出来的那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那个光斑的边缘,被一双从暗处伸出的手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那只手缩了回去,消失在走廊深处的阴影里。像一个从来不愿意被抓住的影子,只在递完钥匙之后,悄无声息地退场。
苏晚晴坐在那道光里,低头又看了那张纸条上的字一眼,把"日记本"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拉开抽屉把纸条放了进去,锁好。
明天,她要去看一个十五岁女孩写下的最后一本日记。她希望里面的字能告诉她——那个"惊喜"到底是什么。她希望那本日记里,有一个女儿真正想对父亲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