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躺进意识舱的时候,心里比上一回平静得多。
她甚至主动伸手把舱盖拉下来扣好,金属外壳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像一个密封罐头被压紧了盖子。蓝光从头顶那个半球形的罩面渗透下来,均匀地覆上她的眼帘,把她视线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深海一样的颜色。她闭上眼,感觉到意识融化之前最后一点残余的念头像水面上最后一片没被吞没的碎叶,转了两转,沉了下去。
然后她睁开眼。
她坐在一间办公室里。面前的办公桌是深褐色的实木桌面,擦得很干净,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白色光芒。桌上放着一台电脑、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卷宗、一个搪瓷杯里装着已经凉透的茶水,还有一支笔帽上带着咬痕的黑色签字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了一件白衬衫,外面套着深蓝色西装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金红色的检徽,下面是一条同色系的西装裤,脚上一双黑色低跟皮鞋,鞋面一尘不染。
她抬起头,办公室的玻璃门上映出一张脸。三十五岁左右,妆容干净利落,头发盘成一个低发髻,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略微上挑的眉眼。那双眼睛里的锐利跟她自己的有点像,但比苏晚晴本人多了几分打磨过的圆润——像一个常年跟卷宗和法条打交道的人,已经把锋芒收进了壳里,只在必要时才会亮出来。
苏晚晴站起来走到玻璃门前,凑近了看那张脸。脸的轮廓跟她有三分相似,眼角眉梢的弧度调整过,下颌收得更紧一些,嘴唇抿成一条平直而克制的线。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是真的。她现在是沈清了。市检察院公诉科副科长,三十五岁,未婚,全市最年轻的公诉人。
桌上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已经打开的卷宗首页。苏晚晴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目光落在屏幕上。卷宗标题用加粗黑体字写着——“陈氏集团少东家陈铭涉嫌故意杀人案”。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被害人:朱小雨,女,15岁,市一中初三学生。”
苏晚晴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十五岁。跟江小渔死的时候一个年龄。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翻开了卷宗的第二页。
案情的梗概很快在她脑子里形成了轮廓:十五岁的朱小雨被发现陈尸在市郊一处废弃厂房内,死亡原因系头部受到钝器重击。现场提取到一枚指纹,经比对属于陈铭,二十三岁,陈氏集团董事长的独生子。案发当天有目击者称看到陈铭的跑车出现在厂房附近。凶器是一根沾了血迹的钢管,上面同样提取到了陈铭的指纹。证据链看起来完整得像一条被精心编好的麻绳,每一股都拧得恰到好处,没有一丝松动的余地。
苏晚晴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这页是一份现场勘验报告的复印件,底下有一段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清写的是什么——“现场西北角地面发现疑似第三人的鞋印,鞋码与陈铭不符。因地面条件限制,未提取到完整鞋印模型。”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然后用笔在自己的记录本上抄了下来。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三声,不轻不重。
“请进。”苏晚晴把卷宗合上抬起头。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检察官,大概二十七八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沈检,下午两点您要去现场复勘。法医那边说尸体已经移交殡仪馆了,您要再确认一下尸检报告吗?”
“给我。”苏晚晴伸出手。年轻检察官把那摞文件最上面那份抽出来递给她。她翻开尸检报告,快速扫了一遍主要结论——死亡时间、致伤工具、伤口形态。其中一行字引起她的注意:“死者后脑部创口形态与现场查获的钢管截面不完全吻合,创口边缘有不规则锯齿状痕迹,疑似二次击打所致。”
她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现场查到的那根钢管,送去痕检那边了吗?”
“送了。痕检报告说钢管上的血痕与死者DNA匹配,指纹是陈铭的。”年轻检察官顿了一下,“不过痕检科的老周说了一句——‘太干净了’。他说那根钢管上除了血迹和指纹,连一粒灰尘都没有,像是被人专门擦过之后才抹上血的。但这个没写在正式报告里。”
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年轻检察官跟她对视了一秒,然后迅速低下头去,像是觉得自己多嘴了。但苏晚晴没有批评他。她只是把自己刚才抄下来的那行字——关于第三人鞋印的——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记录本合上放进口袋。
“下午两点,我要去现场。”她站起来,“你跟我一起去。”
年轻检察官点头出去了。苏晚晴站在办公桌后面,把西装外套的扣子扣好,把桌上的卷宗收进公文包里。做完这些之后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拉开门之前停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背——光洁的,没有任何疤痕。在火车站那个副本里翻窗时留下的印记,现在完全消失了。她现在是沈清了,一个没有手背伤的、干干净净的检察官。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人推着一辆手推车经过,车上放着几摞旧档案盒。推车的是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年轻人,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挺低,正弯着腰把档案盒往手推车上码。苏晚晴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扫了他一眼——灰色的工作服、压低的帽檐、微微弯曲的脊背,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闪得太快了,快得像一条被浪花卷走的水痕。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但走出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还在弯腰码档案盒,姿势跟某个她在火车站候车室里见过千百次的人影有着某种说不清的相似度。
她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出走廊拐角的时候她把这个念头甩到了脑后——沈清不认识什么哑巴清洁工。沈清只是一个检察官,正要去复勘一桩看起来很清晰但总觉得哪里不对的凶杀案现场。
她推开办公楼大门走进外面灰蒙蒙的天光里。站前街的梧桐叶被风刮得哗哗响,她低头钻进等在门口的警车后座,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靠进椅背里。车子发动了,窗外的街景开始朝后退去。她看着那些店铺招牌和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滑,脑海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字:“太干净了。”
那根钢管太干净了。证据链太干净了。这桩案子从头到尾都干净得像一间刚被打扫过的房间,每一个角落都闪着被精心擦拭过的光泽。而她作为一个公诉人,最怕的就是这种“干净”。
警车在一栋废弃厂房门口停下来。苏晚晴推开车门走下来,站在厂房前面仰头看了看——红砖外墙、铁皮棚顶、窗户玻璃碎了大半,从缺口里能看到里面灰扑扑的车间地面。厂房门口的警戒线还没撤,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低头钻过警戒线走进厂房里面。地面上确实如报告所说,勘验痕迹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个用白灰圈起来的位置标记。她蹲下来看了看其中一个圈——是那根钢管被发现的位置。地面是水泥的,有一些细碎的沙砾和尘土,但确实如痕检科老周说的那样,这个位置附近的灰尘分布很不自然。像是有人把一根干净的钢管放在这里之后,又刻意往周围撒了一些灰上去把它伪装成“本来就放在这里很久”的样子。
苏晚晴蹲在那里,用手指碾了一下地面的灰。灰的质感不像是积了很久的旧尘,更像是从外面什么地方带进来的新灰。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环视整个厂房。目光扫到西北角的时候她停了下来——那边的地面上有一个已经被勘验过的鞋印标记,但标记旁边还有一小片区域没有被圈起来,像是被人疏忽了。那片地面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像是某种金属物体被拖行时留下的。
她朝那个方向走过去,蹲下来,沿着那道划痕的方向走了几步。划痕在距离白圈大约两米远的地方消失了,但消失处的墙根下有一小块地面颜色跟周围不一样——像被人泼过水又擦干了,留下了一圈浅浅的水渍印子。
苏晚晴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她拍完照站起来的时候,厂房门口传来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一个穿灰色工作服的年轻人拎着工具箱走进来了,帽檐压得低低的,走路的时候微微低着头。他走到厂房中央,放下工具箱,弯下腰开始擦拭地面上一块被踩脏的勘验标记。
苏晚晴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那个年轻人弯腰擦地的姿势,看着他把抹布蘸了水一点一点地擦那块已经被擦得很干净的地面,看着他肩膀打开的方式和脊背弯下去的弧度,心里某个被关了很久的抽屉忽然被人从里面推了一下。
那个抽屉关得太紧了,她打不开。但她听到抽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着木头,一声接一声,像在提醒她——“你看他。”
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开口。她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出了厂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还在擦地,擦完了那块勘验标记,又开始擦旁边一小片没有标记的地面。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一个已经把“擦地”这件事做了一辈子的人,做成了肌肉记忆,做成了不需要思考的本能。
苏晚晴转回头,钻过警戒线,走进外面灰蒙蒙的天光里。警车还停在门口等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条灰扑扑的马路,瞳孔的焦距微微散开了一瞬。
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看到一个擦地的背影时心跳快了半拍。但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手背——那个位置,原本有一道疤的。
疤消失了。但那个位置现在很痒,像一个被记住了很久的痕迹,就算已经不见了,皮肤还记得它曾经在那里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