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在仓库里搬了整整一上午的旧报纸。
她把那些捆扎得结结实实的报纸摞一摞一摞地搬上推车,然后推到院子另一头的回收站,再一摞一摞地搬下来码好。来回跑了七八趟,胳膊酸得像被人卸下来重装了一遍。中途胖站长路过看了一眼,扔了一句话:“搬完了把地扫一扫,灰太大了。”
苏晚晴“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干活。
等到最后一摞报纸卸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多了。太阳正当头,晒得院子里的水泥地面泛着一层白花花的光,晃得人眼睛发花。苏晚晴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装作不经意地朝院子后面那片居民区看了一眼。
车站后面的居民区是一片老旧的平房,红砖灰瓦,错落着挤在一起,中间只有一条窄窄的巷子通进去。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树干上被人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已经模糊得认不出了。苏晚晴数了数那些平房的排列——从巷口往里数,第三排。
按照清洁工纸条上的提示,李玉芬的出租屋应该就在第三排。
她收回目光,假装只是活动了一下脖子,然后转身回了仓库。她在仓库角落里找到一把半旧的扫帚,拿起来慢悠悠地扫着院子里的灰,一边扫一边往巷口的方向挪。挪了大约十几步之后,她确定周围没有人盯着——胖站长回办公室了,售票员在窗口里面低着头数钱,候车室里那几个旅客各自忙各自的——她把手里的扫帚往墙根一靠,快步闪进了那条窄巷。
巷子很窄,两边平房的屋檐几乎要挨到一起,只在天际线那里留了一道窄窄的蓝色缝隙。苏晚晴贴着墙根快步走了几十米,数着排数: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她在第三排最右边那间平房门口停了下来。
门是铁的,漆着暗红色的油漆,漆面已经起皮了,一块一块地翘起来露出底下灰色的铁皮。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挂锁,锁头不大,看起来不是什么高级货。苏晚晴蹲下来看了看锁孔——普通的弹子锁,五六块钱一把的那种,她以前在旧货市场见过,用一根回形针就能捅开。
但她现在没有回形针。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一间没人住的空房。她又绕到屋后看了看——屋后有一扇小窗户,窗玻璃上糊着一张发黄的旧报纸,报纸边角卷起来了,透过那个缝隙能看到房间里面黑漆漆的一片,隐约能看到一张床和一个衣柜的轮廓。
她把窗户的位置记在脑子里,然后沿原路退回了巷口。回到仓库的时候,她捡起那把靠在墙根的扫帚继续扫了两下,然后才把扫帚放回仓库角落。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她找了个机会又溜了一趟。这次她带了一根在仓库里捡的细铁丝,弯了弯,塞进了那把挂锁的锁孔里。她用以前在网上看过的“攻略”捅了两三分钟,锁咔嗒一声弹开了。她的心跳快了一拍,迅速拉开锁,推开门闪了进去,又把门从里面带上了。
屋里很暗,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细长的光。她适应了几秒才看清屋内的陈设——确实是一间出租屋,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子。桌上摊着几件零散的东西:半包烟、一个打火机、一本翻卷了边的杂志、还有一张车站的列车时刻表。
苏晚晴最先看的不是这些桌面杂物,而是墙角那个保险箱。
保险箱不大,半人高,灰黑色的铁皮外壳,上面有一圈圆形的密码转盘。她蹲下去看那个转盘——密码是四位数,转盘上面没有明显的磨损痕迹,说明密码轮换得不是很频繁。清洁工的纸条上写了“密码是她的生日”,但她不知道李玉芬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她站起来,在屋里快速翻找了一圈。衣柜抽屉里有一摞旧衣服,她翻了翻,在最底下的一件羽绒服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布钱包。钱包里有一张身份证——李玉芬,1978年12月3日。她把那个日期记下来,然后想了想,把钱包重新塞回羽绒服口袋,又翻了翻衣柜的其他抽屉。
在最上面那个抽屉里,她发现了一个用皮筋扎着的信封。她拆开皮筋,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沓照片。照片全是同一个主题:李玉芬和不同孩子的合影。每个孩子都长得很像周小芳那种状态——眼神涣散、嘴角歪着、表情痴痴傻傻的。李玉芬站在每个孩子旁边,笑容和今天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眼睛的弯曲程度,甚至露出牙齿的数量,精确得像是复印上去的。
苏晚晴一张一张翻过去,一共七张。七个不同的孩子。也就是说,李玉芬同时在“照顾”至少七个像周小芳一样的孩子,每个孩子每个月八千块补贴,七个人就是五万六。她的目光在那七张照片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照片按原样放回去,皮筋扎好,信封塞回抽屉深处。
她回到保险箱前面蹲下来。四位数密码,李玉芬的生日。1978年12月3日——7803还是1203?她先试了1203,转盘咔咔地转过四格,然后她试着拉了一下把手,没开。她换成7803,重新转了一遍,再拉——咔嗒一声,保险箱的门弹开了一条缝。
苏晚晴的心跳又快了半拍。她把保险箱门拉开,里面分两层。上面那一层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现金,一万一沓,捆着银行专用的黄色纸带。她数了数——七沓,七万块。下面那一层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她把档案袋拿出来,解开缠绕的细绳,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膝盖上。
是合同。
一份一份的“特殊儿童抚养权委托协议”,每一份都盖着车站的红章,签着不同家长的名字。她一眼就看到了“周小芳”那一份——委托人是李玉芬,受托人是车站站长张秀芳。协议内容写得很简单:甲方将未成年子女周小芳委托乙方代为照护,乙方每月从补贴中提取1500元作为生活费用,其余部分由甲方自行支配。下面盖着红章,签着两个名字。李玉芬的签名龙飞凤舞的,张秀芳的签名倒是规规矩矩的,一笔一画都写得很清楚。
苏晚晴把那份协议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掏出来,一张一张拍了照。周小芳的、刘子轩的、赵雨桐的,还有另外四份她没记住名字的,全拍了。拍完之后她把所有东西归位,把档案袋重新系好放回保险箱下层,把那七沓现金按原来的顺序码好——她甚至注意到最上面那一沓的朝向,仔细调整回了原样——然后关上了保险箱门,转盘打乱,退出了出租屋。
她锁好门,把那把挂锁重新挂回门扣上,确认跟原来一模一样之后才转身离开。
回到车站的时候,她的心脏还在胸腔里咚咚地擂着鼓。她把那部旧手机揣在棉袄最里面的口袋里,贴着小芳那件碎花棉袄的内衬,滚烫滚烫的,像揣了一块刚出炉的烤红薯。
下午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把车站的候车室照得一半明一半暗。苏晚晴走进候车室的时候,看到那个清洁工正在拖她早上坐过的那一排椅子前面的地面。他拖得很仔细,拖把来回划了三遍,然后换了干净的一面又拖了一遍。
苏晚晴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停下来,弯下腰,假装系鞋带。蹲下来的时候她仰头看了他一眼,离得近她才看清他的侧脸——皮肤很白,颧骨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已经褪成了淡粉色。他的眉骨很高,眼窝有点深,睫毛长得不像一个整天跟扫帚拖把打交道的人。
“谢谢你。”她说,声音压得很低,“纸条我看了。”
清洁工的拖把没有停。他的眼睛还是看着地面,帽檐压得很低,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但他的手停了一下——右手握着拖把杆的中间位置,食指指节上那道疤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苏晚晴站起来的时候,她看到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小幅度地动了动,像在无声地说一个词。她没看清是什么。但她歪了歪头,也无声地回了一句,口型张得很慢:“你叫什么?”
清洁工这次抬了一下头。帽檐下面的那双眼睛露了出来——黑得很深很深,像一口被时间静置了很久的古井。他看着她,然后低下头,把拖把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蘸了蘸水,用手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地上的水痕很快就干了,蒸发了,像什么痕迹都没留下过。但苏晚晴看清了那两个字——“阿舟。”
她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把那句“阿舟”在舌尖上无声地含了一下。她不认识这个人。但她发现一个很奇怪的事——她在候车室这个人人都在演戏的地方坐了一个星期,看了很多张脸,只有这个人的眼睛,让她觉得是真的。
傍晚的时候胖站长路过她身边,顺口说了一句:“你今天下午跑哪儿去了?仓库那边叫你半天没人。”苏晚晴抬起头,露出小芳那个傻乎乎的笑:“去厕所了呀。拉肚子。”
胖站长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摆摆手走了。
苏晚晴继续抱着那只毛绒熊坐在椅子上,看着落地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夕阳把车站的铁皮棚顶染成一片暖橘色,然后又慢慢褪成了灰紫色,最后变成了暗蓝色。她看着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熊耳朵的绒毛,心里把那七份协议上的名字一个一个默念了一遍。
七个孩子。七个八千块。七个被妈妈“爱着”却没有被接回家的孩子。
她把熊抱紧了一些。
明天,她要把这些照片送到一个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