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晚晴还是去开了店。
她本来想在家瘫一天。电话里那个“锚点”的事儿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塘,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陆沉舟”三个字,搅得她整宿没睡踏实。可早上六点半她翻来覆去实在躺不住了,索性爬起来换衣服,骑上那辆链条总掉的小电驴,一路吭哧吭哧晃到了书店。
她心想,反正坐着也是坐着,不如坐着看店。坐着发呆好歹有人给钱。
九点整,卷帘门哗啦一声推上去,阳光炸进来,照亮了柜台上一层薄薄的灰。苏晚晴拿抹布胡乱擦了两把,泡了杯速溶咖啡,往收银台后面一坐,像一尊被焊死在椅子上的菩萨。
她今天不太想说话。
可偏偏今天的客人特别多。
先是一个戴鸭舌帽的中年男人,进门就直奔哲学区,翻了三分钟,抱着一本《存在与虚无》来结账。苏晚晴扫了码,那人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说:“老板,你脸色好差啊,生病了?”
苏晚晴扯了扯嘴角:“昨晚没睡好。”
“那早点关门回去歇着呗。”男人很热心,“钱是赚不完的。”
苏晚晴笑了笑,没接话。她心想这人要是知道她书店一个月的利润还没他手里那本书定价高,大概就不会劝她“钱赚不完了”。
男人走了之后,又来了一个穿校服的初中女生,在言情区站了快四十分钟,把那排书架上的书摸了个遍,最后挑了一本《偷偷藏不住》,结账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苏晚晴,耳朵红得像秋天路边的柿子。
苏晚晴把书装进纸袋的时候顺口说了一句:“这本书挺好看的,男女主都很甜。”
女生猛地抬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你也看过?!”
“嗯,去年出的那会儿就看了。”
女生一下就不怕生了,趴在柜台上跟苏晚晴唠了五分钟读后感,最后被她妈一个电话催走了。走的时候还依依不舍地回头喊:“姐姐下次我来找你借书!”
苏晚晴冲她摆了摆手。等人走了,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吱呀转的吊扇发了一会儿呆。
她发现自己刚才说了“这本书挺好看的”。她主动推荐了。三年来,这是第一次。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像把一只冒出水面的皮球重新压回水底。不行,不能随便替别人做判断。一本书的事也不行。
下午两点过后店里终于安静了。苏晚晴趴在柜台上半眯着眼,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玻璃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她激灵一下直起身:“欢迎光——”临字没出口,她看清了来人,后半个字卡在喉咙里。
是个中年女人,五十来岁,烫了一头棕色小卷,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羽绒马甲,拎着个菜篮子,怎么看都像刚从隔壁菜市场转悠过来的。她进门之后左右张望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苏晚晴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哎呀”一声,嘴咧开了。
“是晚晴吧?哎哟长这么大了!我是你王姨呀,你妈以前在厂里的同事,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你怎么跑这儿开书店来了?不说去北京念书了吗?怎么回来了?”
苏晚晴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认得这张脸——确实是她妈以前的同事,小时候她妈忙的时候托王姨接过她两次放学,但那都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她不太记得王姨叫什么名字,只记得这人嗓门大,嘴碎,跟她妈一个厂的,退休后据说搬去了城南。
“王姨好。”苏晚晴站起来,脸上挤出职业微笑,“您来买书?”
“嗐,我哪儿看书啊,我是来逛菜市场的,路过这儿看见招牌上有你的名字,就进来看看。”王姨把菜篮子往柜台上一搁,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晚晴呀,你妈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你三年没回家了。你跟她闹别扭了?”
苏晚晴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没闹别扭,就是工作忙。”
“哎呀再忙也得回家看看呀!”王姨嗓门又大了起来,“你爸身体也不好,上个月还住院了呢,你知不知道?你妈说你电话也不接,短信也不回,可把他们急坏了。”
苏晚晴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知道。她都知道。她爸上个月住院的事儿她妈托人给她捎过话,她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她怕一回家,她妈就会问“小晴啊,你那个案子后来怎么样了”,她怕她爸会叹着气说“闺女,爸相信你不是坏人”,她更怕自己坐在饭桌上,看着电视里正播着的社会新闻,忽然又想起江小渔的脸。
所以她选择不回。不回电话,不回短信,不回家。像一只把壳彻底封死的蜗牛,谁敲都不开。
“王姨,”苏晚晴深吸了一口气,“您跟我妈说,我下周回去。下周一定回去。”
王姨拍了拍她的手背:“这就对了嘛!一家人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啊。那你忙着,王姨先走了,菜市场一会儿收摊了。”她拎着菜篮子风风火火地走了,风铃被她带得叮当乱响。
苏晚晴站在原地,掌心里的指甲印又深了一层。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日期显示今天是周三。她说“下周回去”——也就是说她还有六天可以继续当她的缩头乌龟。
她忽然觉得这书店太闷了。四面墙把她的呼吸都压扁了。
她把“暂停营业”的牌子翻过去挂上,拿上手机和钥匙出了门。她没骑车,沿着梧桐巷一直走,路过两排老房子、一个修鞋摊、一家亮着粉色灯光的美容院,最后拐进了巷口那个小超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