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是被闹钟叫醒的。
早晨六点半,那个她用了三年没换过的、声音像老母鸡被掐了脖子的闹铃准时响起。她伸手把它拍停,在被窝里躺了三十秒,然后鲤鱼打挺一样坐了起来。
今天是她去“心灵奇境”总部的日子。
她刷完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脸色还行,昨晚居然睡够了六个小时,眼眶底下那两团常年不散的青黑淡了一点。她冲镜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镜子里那个人也冲她扯了扯嘴角,两个人像一对心照不宣的共犯。
她换了一身最朴素的行头——白衬衫、黑裤子、帆布鞋,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抹了层隔离霜就当化妆了。她检查了一遍口袋:手机、钥匙、钱包,还有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笔记本纸页。“我判断失误。对不起,小渔。”底下是她昨天加的那行字——“但我原谅我自己了。小渔,你也是。”
她把纸页捏在手里犹豫了两秒,然后放进了外套最里面的那只口袋,靠近胸口的位置。
七点二十,她锁了出租屋的门下楼。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膜贴得乌漆嘛黑的,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里面。车窗摇下来一小半,露出半张脸——是林默。他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没穿外套,看起来比前两次见面少了几分正式感,多了几分……苏晚晴说不上来,大概是“终于要收网了”的那种松弛。
“上车吧,”林默推开车门,“早饭吃了吗?车上准备了豆浆和包子。”
苏晚晴弯腰钻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一股皮座椅和空调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副驾驶座上果然放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冒着一缕热气。她没客气,拿起来咬了一口,是青菜香菇馅的,温热的馅汁淌进嘴里,把她紧张的肠胃熨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青菜香菇包?”她嚼着包子含含糊糊地问。
林默坐在她旁边,双腿交叠,姿态懒散地靠在椅背上。“你的外卖记录里,过去半年点了四十七次同一家早餐店的青菜香菇包。点外卖这个习惯还是搬去书店之后养成的,以前你做侧写师的时候不吃早餐,改掉这个习惯花了大概一年半。”
苏晚晴手里的包子停在了嘴边。“你查我外卖记录?”
林默笑了一下。“不查。大数据推送的。我只是刚好看到了。”
苏晚晴翻了半个白眼,把剩下的包子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拿起那杯豆浆喝了一口。豆浆是温的,甜度刚好,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她不想承认,但这个早餐配置确实是她这三年来最大的舒适区,精准得像有人在她脑子里装了一个监控。
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穿过城区,拐上一条两边种满银杏树的柏油路。苏晚晴看着窗外那些树叶子在晨风里翻着银绿色的背面,一排一排往后掠过去,像有人在不断掀动一本巨大的书页。
“快到了。”林默说。
车子减速,绕过一片人工湖,湖面上浮着几只白色的水鸟。湖对面出现了一座建筑——不是苏晚晴想象中那种冷冰冰的科技大楼,而是一栋通体白色的流线型建筑,外形像一枚被压扁的贝壳,嵌在一片绿色的草坪中间。建筑正面没有招牌,只在入口上方用金属嵌了一枚暗纹——跟她那天在黑色信封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一颗跳动着的心。
“到了。”林默推开车门,“欢迎来到‘心灵剧场’。”
苏晚晴下了车,站在草坪前面的石板路上,仰头看着那枚心形暗纹。它被晨光照得微微反光,像一颗真的在跳的心脏,金属材质下似乎有流光在缓缓涌动。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林默在身后喊了一声:“走吧,别站那儿发呆了,里面还有很多手续要办。”
她收回目光,跟着林默进了建筑大门。
一进去,那股“科技感”才真正扑面而来。大厅天花板挑得极高,通体纯白色调,地面是浅灰色的哑光石材,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前台后面站着两个穿白色制服的年轻女孩,笑容标准得像从同一个模具里印出来的。大厅两侧的墙面上嵌着几块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滚动播放着一行一行数字——苏晚晴眯眼看了看,是实时更新的预约人数。
两亿三千多万。
她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
林默带她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墙,能看到里面一间一间的房间。每个房间里都有一台像牙科椅一样的设备,通体白色,流线型设计,椅背上方悬着一个半球形的金属罩,罩面泛着柔和的蓝光。
“那是意识舱,”林默边走边介绍,“参与者躺进去,系统会自动扫描脑电波,然后根据深层记忆构建虚拟副本。全程无痛无创,生理指标实时监控,安全性方面我们有全球最高的医疗认证。”
苏晚晴脚步慢下来,凑近一块玻璃朝里面多看了两眼。房间里没有人,那台意识舱孤零零地摆在那里,像一个正在休眠的蚕蛹。她想象着自己躺在里面闭上眼的样子,后背忽然窜起一阵轻微的凉意。
“别紧张,”林默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今天只是签协议和熟悉环境。真正进入副本是明天的事。”
苏晚晴快步跟上去,不动声色地搓了一下手臂。“谁紧张了,我就是看看设备长什么样。”
林默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层薄薄的笑意挂在原来的位置上,分毫不差。“好的,你没紧张。”
苏晚晴又翻了个白眼。
他们走进一间会客室,装修风格和大厅一致,只有一套白色的沙发和一张玻璃茶几,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封面印着《灵魂典当行特邀导师参与协议》。苏晚晴在沙发上坐下,翻了翻那份协议,密密麻麻的条款足有二十多页,正文字体小得像蚂蚁搬家。
“我可以带回去看吗?”她问。
“当然。不过我得提醒你,”林默在对面坐下,倒了杯水推给她,“协议里有一句话你可能比较在意——‘参与者进入副本后,节目组有权对参与者的潜意识内容进行解析、记录和公开传播。’这个条款放在第十七页,字号比别的条款小了半号。”
苏晚晴翻到第十七页,果然找到了那句话。字是比别人小了一点,但也没小到看不清。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问了一个她一直想知道答案的问题:“我的潜意识——江小渔的事——会被公开?所有人都会看到?”
林默看着她,表情认真了一些。“会。但你可以选择‘加密’。节目组有隐私保护机制,你只要在进入副本之前勾选‘意识内容分级保护’,最核心的创伤记忆只会被模糊化处理,不会被完整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