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在周四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苏晚晴坐在公诉人席位上,面前摊开的卷宗像一排被按顺序叠好的白色方砖。她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嘴唇上涂了一层很淡的豆沙色唇膏。法庭里的空调开得有些低,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均匀地压下来,把她手背上的皮肤吹出了一层浅浅的鸡皮疙瘩。她的左手边坐着郑启明,正低着头翻最后一页的证据清单。右手边是空的。那个位置本来是留给主办检察官的,但主办检察官今天临时被另一个案子的庭拖住了,于是苏晚晴一个人坐在这里,面对法官席上的三位审判员和对面的辩护席。
辩护席上坐着一个戴银框眼镜的中年律师,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西装袖扣在灯光下闪着冷调的光。他是赵东来的辩护人——赵东来的家属花了大价钱从省城请来的,据说擅长在证据链上挑刺。苏晚晴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旁听席。旁听席上坐着十几个人,大多是记者和案件相关方的家属。她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是朱国强。他被安排作为证人出席今天的庭审。他没有穿囚服,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但脚上那双灰色运动鞋的鞋带系得很紧,像是怕走路的时候会脱开一样。
法官敲了敲法槌,庭审开始。
苏晚晴站起来,她翻开卷宗的第一页,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起诉书。她的声音稳当而清晰,每一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像一个人正在把一颗一颗珠子穿进一根线里。她读完了赵东来的指控内容、刘国强的指控内容、朱国强的从犯责任认定。她读到朱国强的部分时,目光越过卷宗上方,跟旁听席上的朱国强对视了一秒。他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点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重新弹直的芦苇。
接下来的举证环节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苏晚晴把朱小雨的日记复印件呈上了法庭,把那段停车场监控播放了,把李叔的录音证词放给了法官听。她还把刘国强修车摊里那根沾了血迹的扳手——跟朱小雨后脑创口完全吻合的凶器——作为物证提交了。赵东来的辩护律师站起来反驳了三次,第一次质疑监控时间戳的准确性,第二次质疑李叔证词的主观性,第三次质疑朱小雨日记的真实性。苏晚晴每一次都站起来回应了,语速不快不慢,像一台在按固定节拍运转的机器——把卷宗翻到对应的页数,把证据编号和鉴定报告编号指出来,把时间戳和签字栏在屏幕上一一呈现给法官看。
第三次反驳被驳回之后,那个银框眼镜的律师坐下来了,把面前的文件收拢成一叠,放到桌角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苏晚晴看到了那个慢半拍的动作,她把目光收回来,按了按面前那盒卷宗的边缘,然后转向审判席。
"审判长,公诉人申请传唤证人朱国强出庭作证。"
法官点头。法警把朱国强从旁听席上带到了证人席。他站在那个铁质栏杆后面,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着前方。苏晚晴站起来走到证人席前面,问了他几个程序性的问题——姓名、年龄、职业、跟本案被告人的关系。他都一一回答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然后苏晚晴问了一个她没有提前跟朱国强对过的问题:"5月5日中午,你在停车场看到刘国强进入厂房之后,你做了什么?"
朱国强的嘴唇抿了一下。他看着苏晚晴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开口说:"我在外面等着。"
"你等到了什么?"
"等到了我女儿没有再出来。等到赵东来一个人走出来了。等到我意识到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份已经被他默背了无数遍的功课。旁听席上有人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抽气声,很快被压下去了。苏晚晴看着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现在回到那天中午,你还会选择在外面等着吗?"
朱国强沉默了一会儿。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然后他说:"不会。我会冲进去。不管能不能来得及,我得让我女儿知道——她喊的那声爸,有人听见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低下头去了。法警把他带下来的时候他的脚步有些踉跄,扶了一下栏杆才站稳。苏晚晴站在公诉人席位上,目送他走回旁听席坐下。他坐下来的那一刻,他旁边那个位置上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正在发抖的鸟。
苏晚晴的余光扫到了那个穿深蓝色外套的人——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但那个拍肩膀的动作让她心里某个位置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转头去看,继续把最后一份证据提交了,然后坐了下来。
接下来是辩护环节、合议庭讨论、休庭。等待判决的那四十分钟里苏晚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纸杯咖啡,但没有喝。郑启明坐在她旁边刷手机,忽然抬头说了一句:"沈检,你看窗外。"
苏晚晴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在下雨。细密的雨丝斜斜地落在玻璃窗上,把外面的街景糊成了一片流动的灰绿色。窗台上有一小片被雨水打湿的痕迹,像有人在不久前打开窗户朝外面看了看,又把窗户关上了。窗台边缘放着一个干净的白色纸杯,杯底压着一张叠好的字条。
苏晚晴站起来走过去,把字条抽出来展开。字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很端正,像是提前写好的:"雨停了就能看到彩虹。你等到了。"
她把字条叠好收进口袋,把那个纸杯拿起来看了看,杯壁上还残留着一圈指印——指腹的纹路在那个位置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弧线,像一个人用很轻的力气握着它坐了一会儿。她把纸杯放回窗台,转身走回了长椅。
四十分钟后,法槌再次敲响。苏晚晴站在公诉人席位上,听到了判决结果。赵东来故意杀人罪成立,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刘国强故意杀人罪成立,无期徒刑。朱国强因主动供述主要犯罪事实、配合抓捕同案犯、有重大立功表现,从轻处罚,以伪证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判决宣读完毕之后,法庭里的人开始陆续退场。记者们举着相机涌向辩护席那边。苏晚晴在椅子上坐下来收拾桌面上的卷宗,郑启明帮她一起把文件装进公文包里。等她收完所有东西站起来的时候,旁听席上已经基本空了。只剩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那个穿灰色夹克的身影还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苏晚晴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两个人在空荡荡的法庭里坐着,头顶的白炽灯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一高一矮,像两座被阳光拉长了的小山丘。
"朱师傅,"她说,"缓刑五年。你不用进监狱。但你要定期去社区报到,不能离开本市范围,不能有新的违法行为。五年之后案子就会销了。"
朱国强点了点头。他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然后说:"沈检,我昨天去小雨的墓前坐了一下午。我跟她说了三句话——对不起。爸爸错了。爸爸会好好活到你能原谅我的那天。"
他顿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苏晚晴。他的眼睛里没有泪水了,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光,像一条终于流到了开阔地带的河,流速慢下来了,河面也宽了。
"沈检,"他说,"谢谢你今天在法庭上问我的那个问题。你问我如果你回到那天。我想了一个下午都没想出答案。但你帮我问出来了。"
苏晚晴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彻底化开了。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被太阳晒了太长时间,最后终于碎成了水,从她心脏的缝隙里渗走了,渗进了那些终于被合上的卷宗页页的缝隙里。
她站起来,朝着法庭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朱国强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低着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刚刚上完了一堂很长很长的课、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站起来的人。她转回头,推开了门。
门外的雨确实停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雨后初晴的天光从外面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成了暖融融的金色。窗台上那支白色纸杯还在,杯里的水被阳光映出一小圈彩虹色的光晕,在杯壁上缓缓晃动着,像一个正在慢慢成型的确信。
她走过那扇窗户的时候,看到窗玻璃上有人用指尖画了一朵花——五瓣的,画得很简单,但每一瓣的弧度都恰好。花瓣的中心点着一个很小很小的圆,像一滴还没来得及干透的露水。
她站在窗前看了那朵花三秒,然后转身走进了那片金色的天光里。法庭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了,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咔嗒"。
她觉得自己好像走了很长一段路,终于看到了一座桥。桥面不宽,但足够她走过去。她不知道桥对面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已经站在桥头了。
她走下法院门口的台阶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那个没存过的号码发来了一条新消息:"开完了?"
她回了一个字:"嗯。"
对方秒回了一个表情符号——一个小小的太阳,像在一本翻开的书页上画的那种涂鸦。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踩在了雨后湿漉漉的地面上。阳光从云层边缘斜斜地穿下来,在她面前的柏油路面上投出了一条窄窄的、正在慢慢变宽的金色通道。
她朝着那条通道走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