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把那些照片和协议复印件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两三天,终于等到下一个周末。
星期六,阳光毒辣辣的,候车室里的铁皮天花板被晒得滚烫,整个空间闷得像一只倒扣的蒸笼。苏晚晴坐在那把固定的塑料椅子上,抱着毛绒熊,后背的汗把棉袄里层洇湿了一圈。她今天特意没穿李玉芬上次给她换的那双粉色小皮鞋,把那鞋藏在长椅下面,换回了自己那双破洞布鞋。因为她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事。
上午十点二十三分,那双高跟鞋的声音在车站大厅响了。
李玉芬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搭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盘起来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垂上一对亮闪闪的金色耳环。她挎着一只棕色皮包,走路带风地冲进候车室,人还没到声先到:“小芳!妈来看你啦!”
候车室里今天人不少。靠窗那排坐着三个结伴旅行的背包客,售票窗口前站着两三个买票的人,角落里还有一对情侣正搂在一起刷手机。李玉芬显然早就扫过了这一圈的观众数量,她的笑容比上周还要灿烂三分,声音也拔高了半度,确保离她最远的那排座位也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她喊的每一个字。
她走到苏晚晴面前,弯下腰,先是亲了亲苏晚晴的额头,然后双手捧着她的脸,目光深情款款:“妈这几天可想你了,天天做梦都梦见你。你看妈给你带什么来了?”她从皮包里掏出一本崭新的图画本和一盒彩笔,“你不是喜欢画画吗?妈给你买的,你画了画给妈看,好不好?”
苏晚晴接过图画本,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她抬头傻笑了两声:“好……妈画……”
李玉芬又掏出一袋零食塞进她怀里,然后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补了补唇膏。补完之后她拿起手机,对着苏晚晴拍了几张,然后对着候车室拍了几个全景,还特意把身后那几个背包客和那对情侣都框进了画面里。她按下快门的动作熟练得像一个职业摄影师。
苏晚晴坐在她旁边拆零食包装,眼睛看着手里的薯片袋,但注意力全在李玉芬身上。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李玉芬补完唇膏之后,把唇膏盖好放回包里之前,先用纸巾把唇膏管上沾的一点点口红擦干净了。一个连唇膏管上的污渍都要擦干净的人,会“不小心”把自己的亲女儿丢在车站大半年不接回去?
苏晚晴咬着薯片,心里冷笑了一声。
李玉芬陪着苏晚晴坐了一会儿,大概二十分钟的样子,期间站起来去接了两趟水,一趟给自己倒的,一趟给苏晚晴端的。她还蹲下来给苏晚晴系了两次鞋带——虽然苏晚晴今天穿的布鞋压根没有鞋带,但她还是蹲下来装作整理了一下鞋口的毛边,对镜头方向笑得温柔似水。
第二次系鞋带的时候,苏晚晴终于动了自己的那一步棋。
她看着李玉芬帮她整理鞋口的那双手,忽然露出一个慌张的表情,然后慌里慌张地往自己棉袄口袋里摸。摸了半天没摸到,她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惶恐,又从惶恐变成了那种小孩子发现自己丢了心爱的东西时特有的、手足无措的可怜模样。
“妈……丢了……”她张嘴,声音带上了哭腔,“钱……丢了……”
李玉芬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苏晚晴的脸。“什么钱?”
“补贴……存折……”苏晚晴的眼睛红了,是真的红了——她逼自己想了一下江小渔的事,那股酸意就自然而然地涌上了眼眶,“妈妈说……存折在口袋里……让我收好……我找不到……找不到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哭了起来。哭是演戏,但眼泪是真的。她一边哭一边用袖子擦脸,把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看起来就是一个智力障碍的女孩因为丢了东西而彻底崩溃的样子。候车室里那几个背包客果然被吸引了目光,其中一个女生已经站起来往这边走了两步,表情关切。
李玉芬的脸色变了。
那个变化只有零点几秒,但苏晚晴看到了。李玉芬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往下塌了一点点,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冷。那个冷意像一条蛇,从她的眼底蹿出来又缩回去,快得几乎抓不住。然后她迅速调整了表情,换上了一副“妈妈也有点着急但必须稳住女儿”的慈爱脸,声音放得更柔了:“小芳乖,不哭啊。存折丢了没关系,妈再去补办一张就行。你别哭,你一哭妈心都碎了。”
苏晚晴哭着扑进她怀里,把鼻涕蹭在她那件崭新的米白色风衣上。她感觉到李玉芬的身体僵了一瞬,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往后退了两毫米,然后才重新松软下来,伸手拍着她的背。“乖啊乖啊,不哭了啊,妈妈不怪你……”
苏晚晴把脸埋在她胸口,透过风衣的布料,她听到了李玉芬的心跳——平静的,稳当的,一下一下地跳着,节奏均匀得像一个在散步的人。一个真正着急的母亲,心跳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松开李玉芬的时候,已经把脸上的眼泪擦了大半,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笑:“妈……不生气?”
李玉芬的笑容重新挂上了,完美得像从抽屉里拿出来的面具。“妈怎么会生你的气呢?你是妈妈最爱的宝贝女儿呀。存折丢了就丢了,妈再办一张就是。你别哭了,再哭就不漂亮了。”
她说着站起来,把自己的皮包从椅子上拎起来。“妈去给你买瓶水,你在这儿乖乖坐着啊,别乱跑。”她转身往车站大厅的小卖部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苏晚晴看着她的背影,注意到她走路的姿态变了——肩膀不再松垮垮地荡着,而是微微锁紧了,像被什么东西绷住了。
她不是去买水的。她大概是去找胖站长商量对策了。
苏晚晴抱着那本图画本坐在椅子上,嘴角还挂着刚才那滴眼泪的痕迹。她把目光从李玉芬的背影上收回来,低下头,翻开图画本的第一页,拿了一支蓝色的彩笔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画都像是一个智力障碍的女孩在认真画画的样子。
但她心里在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李玉芬消失的方向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十一、十二、十三——小卖部那边的人影已经不见了。她大概不是去了小卖部。她去了办公室那边。
苏晚晴继续在那张纸上画圈。蓝的、红的、黄的、绿的,一圈一圈叠在一起,像一朵被涂糊了的花。她画完的时候,李玉芬回来了,手里果然端着一瓶矿泉水,脸上笑容没变。“来,小芳喝水。”
苏晚晴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她又露出傻乎乎的笑:“谢谢妈。”李玉芬摸了摸她的头:“乖。”
但苏晚晴注意到,李玉芬的右手拇指指甲边缘那个缺口,比上周更大了一些,像被人又咬掉了一小块。这个女人的焦虑从来不在脸上,在指甲上。
李玉芬又坐了一会儿,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走之前的拥抱比上周短了三分,话比上周少了几句,连那句“下周再来看你”都说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急着离开。苏晚晴搂着毛绒熊坐在椅子上目送她消失,等那个米白色风衣的衣角彻底看不见之后,她脸上的傻笑才慢慢垮下来,换上了苏晚晴的表情。
她端起那瓶矿泉水又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小卖部的保温箱里的那种温吞吞的凉白开。她喝着水,脑子里在飞速转着几个关键信息:第一,李玉芬对“存折丢了”这个反应太快了——她没问“哪张存折”“多少钱”“放哪了”,她直接就说“没关系我补办”。说明她最怕的不是钱丢了,而是“小芳开始注意钱了”这件事本身。第二,她离开的十几分钟足够她去一趟办公室,也许她跟胖站长说了什么。第三,她临走时那种急着走的状态,说明这件事已经让她不舒服了,她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自己的不安。
苏晚晴把那瓶水放在椅子旁边,把那本图画本合上,拍了拍熊的脑袋。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吞吞地走到候车室门口,在门框边上站了一会儿,装作看外面铁轨上爬行的蚂蚁。
但她眼角余光一直盯着走廊的尽头。果然,没过多久,胖站长从办公室那边走过来了。她的脚步比平时快,脸上的表情倒是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就是那种“我在上班别烦我”的中年妇女标配表情。但她路过苏晚晴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比平时多停了两秒,像在重新评估什么东西。
苏晚晴迎上她的目光,露出小芳式笑容:“阿姨好。”
胖站长没应声,只是嗯了一下就走了。但苏晚晴看到她走了一段之后回头瞟了一眼,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跟李玉芬刚才那一瞬间的冷意一模一样——像一条蛇,缩在草丛里,吐了一下信子又收回去了。
苏晚晴靠在门框上,把那瓶水贴着额头凉了凉太阳穴。阳光晒在她脸上,暖融融的,但她后背有点凉。李玉芬和胖站长之间那条线她已经摸到了,钱、合同、每周的“探望”、那些躲在厚厚红章后面的协议。现在这张大网已经在她面前展开了一角,她随时可以伸手扯那根线。
但她还需要确认一件事。她还不知道,打开周小芳的“锁”到底意味着什么——是揭露李玉芬?是救周小芳出去?还是别的什么?她还需要再等一次,等那颗被她投下去的石子荡开的波纹再扩一圈。
她仰头看了看头顶那几盏嗡嗡作响的白炽灯,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今天这场戏才刚开始,戏台底下的人还没全站起来鼓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