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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页）

2015年初春。春雨绵绵不绝地下着，苏清和望着窗外朦朦胧胧的校园有一瞬间的放空，直到走廊对面的门刷地打开，一个梳着干练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的女老师探出半截身子：“苏清和是哪一位？进来面试。”

“老师，是我！”苏清和猛然回过神，赶忙站起来走进办公室。那个干练的女老师坐在一进门左手边的小课桌前朝着她颔首微笑，她向前看去，面前正坐着三个面色严肃的老师，听起来他们还在小声讨论着前一个同学的表现——苏清和看着那个同学灰头土脸地走了，留给她一个你多保重的眼神。看见她走近，几个老师停下了讨论，她毕恭毕敬地递上自己的简历，几个老师扫了一眼，中间那位穿着黑色小西装的女老师看了她一眼，说：“苏清和是吧？先进行一个五分钟的中英文自我介绍。”

“好的老师。”苏清和努力压住自己快要绷不住的紧张感，按照演练了无数次的计划背完了两个版本的自我介绍。

“我看你说你曾经参与过骨关节炎相关的大创项目，能介绍一下吗？”

“嗯，老师我在这个项目中主要负责文献检索，还有。。。一些实验流程的设计以及。。。图表排版，并且也去实验室进行了实验方法如。。。WB的学习。这个项目主要是。。。研究TLR-4NF-κB。。。信号通路在骨关节炎中的作用，通过敲。。降小鼠骨巨噬细胞中。。。NFKB1基因的表达，观察其炎症发生进展，希望对临床治疗产生一定的启发。”苏清和实在是太紧张了，一段话背得磕磕绊绊。

“听着你也没干啥呀，你真的有从这个项目学到什么吗？”

苏清和没想到老师会这样直白，她准备的答案似乎难以派上用场，但她还是硬着头皮说：“老师，我在这个项目中学习了实验方法以及实验原理，了解了疾病的发生及进展机制，我觉得是增强了我的科研能力的。”

她听见左边的男老师冷哼一声，张口说：“那你知识都已经学了，现在还来我们实验室想要学到什么呢？”

“老师，我想提升我的实验水平，以及之前没有接触过的生信分析的知识。”

“你想学生信分析吗？”男老师看着她又问。

“是的，我想学。”

“我这里有个项目可以给你，但是可能没有人带你，你得自己摸索，我们科室可以提供临床数据，你也可以拿来发文章，实验室的师兄师姐可以帮你修改。”

好大一张饼。苏清和被砸晕了。剩下的面试她不知道怎么完成的，满脑子都是项目、数据、论文，她觉得自己表现得实在差劲，但还是拉着室友一起，奖励了自己一顿海底捞。在和室友痛骂老师的间隙，她瞄了一眼手机，居然通过了面试。她惊叫一声，望着对面愣怔的室友说：“我过了！”

室友看着她满脸惊喜，觉得哭笑不得，明明上一秒还在痛骂老师啊？怎么回事，真的要吃下那张大饼吗？

她真的吃了。周六，苏清和接收了老师发来的数据包和数据处理要求，开始了独自摸索学习生信分析的漫漫长路。

怎么下手？她买了一本《生信分析从入门到精通》，跟着上面的代码敲，可是不知道是版本不对还是什么，她敲上去的代码明明一字不差但是还是一直报错。

她尝试了各种解法，问百度、问学长学姐、自己修改，有时候有用，有时候没用。她磕磕绊绊地画出了第一张图，但是她看了也觉得远远达不到能发表论文的图片精度，到底该怎么办？无数个深夜，室友们都睡了她独自坐在书桌前翻看书本，想要找到画出满意图片的方法。

但是一番修改以后，甚至连图片都生成不出来了。苏清和彻底崩溃。她在各种平台疯狂搜索，不想错过任何一点有关生信分析的知识，她甚至萌生了想要在论坛发帖求助计算机系学生的想法，不过这之前她先搜索了一下有没有人和她有相同的困惑。还真有，在那个哭诉的帖子下，一个评论吸引了她的注意，那个头像ID都是乱码的账号评论说：“可以加这个账号试试：wxid_2839xxx”苏清和搜了一下，还真有，是一个昵称叫“白”的账号，没有头像，看不到朋友圈，只能看到性别为男。怎么办呢，苏清和又陷入了纠结。她把这个事情告诉了室友，大家都劝她：“你别随便就信了，这个推荐的所谓学长的号也有可能是混进来的啊，别被骗了。”

她犹豫再三，还是在一个深夜点下了添加好友的按钮。她是自信的。如果情况不对她相信自己可以及时抽身。大不了删除拉黑一条龙，不给他转钱不告诉他银行卡号不就行了？

没想到对面几乎秒通过了她的好友申请。苏清和心头一紧，接下来该说什么？

“你好，请问你是做生信分析接单的吗？我不需要你完整做完所有课题，我只是想有问题的时候问问你希望你能帮我纠错答疑，这种活你接吗？”

消息发出去过了很久才收到回复，简短的一个字：“好。”

苏清和仍然担忧，这人看着不是很好沟通，真的能行吗？她硬着头皮问：“那价格呢？价格怎么算？”

又过了很久，对面回答：“一个月一百五，多买有九五折优惠。”

苏清和想想一个月可能不够，但是两个月的话，只要自己勤奋一点怎么都能做完了吧？

她回答：“那我想买两个月的。不过我能不能先试一下？你能不能帮到我，我还不知道。我先给你发个问题你看能不能解答，不行我再另外找人？”

说完后又觉得自己先用后付会不会有点不好，又补充：“我先付你三十押金？”

“不用。你直接发代码吧。”原来也是可以商量的嘛！苏清和有了沟通的信心，发过去自己的代码和想要生成的图片效果要求，想了想还是说：“如果可以的话注释稍微详细一点好不好？我第一次接触R语言，不是很懂。”

仅仅两个小时后，文件推送过来。代码排版被改造得干净利落，所有漏洞被精准剔除，她找了三天的报错点一一标注清楚。对方真的把晦涩的程序语言加上了通俗易懂的注解，还额外优化了适配她课题的图表模板，预留了后续实验的数据填充空间。真是遇上大善人了！苏清和暗喜，这下有救了。她没有犹豫，转了285块钱给他。

苏清和觉得自己真是拙劣，这点小儿科人家一眨眼就做完了，她却能卡这么久。

自那以后，这成了她隐秘的依赖。此后一段时间的课题统计、数据挖掘和分析，只要是数据与代码的难题，她都会找他。一开始她还恪守在客户的身份下，除了代码相关问题什么都不发，后来她发现她发一些对老师要求的抱怨或者自己写代码的心路历程他也会认真地回复，再后来她便彻底放飞了自我，什么食堂的菜啊、大学城的演出啊、新上映的电影啊，在问问题的过程中，想到什么说什么。他们居然在客户的关系上发展出了类似朋友的聊天模式，只是往往都是苏清和在分享，对面回应。苏清和想，是不是人家只是收钱办事，实际上并没有那么爱看自己絮絮叨叨说半天？这样想着，她又不再发那些琐碎的日常，恢复了只是有问题的时候问一下的节奏。

直到有一天，她自己成功做出了一张精致的好图，她激动不已，顺手就发给了“白”。发出去的瞬间她就后悔了，怎么又发！！都说了人家不爱看了，这是在干什么。她拾起倒扣的手机想要撤回消息，却看见对面已经秒回了一个“棒”，还带着一个烟花的表情。苏清和坐在原地，嗓子里冒出了奇怪的声音。她抬起头来，正看见桌面上的镜子里，自己笑得无比灿烂。她又开始幻想，这位朋友究竟是何方神圣呢？是胖是瘦，是高是矮？在哪里是学什么的？她一概不知。对方没有一丝透露自己信息的欲望。这又让苏清和冷静了下来——还是不能太上头了。

为了能学习一些编程知识，也向老师证明自己真的有在认真学习生信分析，她选了一节医工交叉的选修课。选修课第二节课堂组队，她正好开组会翘掉了。等她晚上回到宿舍从班级群得知这一消息才发现，整个表格只剩下一个空缺，是一个关于白血病数据挖掘的课题，表格里已经填上了一个叫林知易的人。苏清和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记得他。

一年前，班级临时抓壮丁，她不幸被抽中参加校级优秀共青团员表彰会议。偌大的报告厅里，众多候选人依次上台，其中一名计算机系的候选人尤为特殊。她听见主持人介绍他是全校第一个残疾人大学生，绩点如何，怎样勤勉。。。大屏幕上打出他的海报，清秀的少年脸上挂着一抹腼腆的笑容，那时她远远留意到少年不停颤动的眼眸，视线涣散无法聚焦，她记住了那个同学的名字，正是林知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