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旧年换了新年,冬去春来,临床的工作和科研的任务挤压在一起,背在苏清和身上越来越重。从大年三十值班开始,她几乎每周都要值两个夜班,下夜班就去实验室做实验。而这一周,她已经连续三天没回家了。她住在值班室里,三天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第三天傍晚她回家拿一份文件,进门的时候林知易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削苹果,听到开门的声音朝着她的方向问:“回来了?没事吧?怎么这么忙?”
苏清和换了鞋进门,一边走一边说:“忙完这两天就好了,没事,我回来拿个文件,马上走。”
她径直去了书房。他能听到她拉开抽屉翻文件的声音,纸张翻动的声响急促而利落。
“我先走了,你晚上早点睡。”
林知易本想说要不要吃完饭再走,可是还没说完,门已经关上了。
苏清和走出小区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奇怪的是天空也开始旋转,一切朦朦胧胧,她觉得眼前发暗,最终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撞倒了一片自行车。
林知易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洗菜。手机响了,他接起来,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你是林知易吗?这位女士的手机上你的号码是置顶的。她在路边晕倒了,现在在人民医院急诊,是低血糖,情况不太严重,但需要有人来一下。”
“我马上到。”他说得很急。放下手机,摸到外套穿上,站在玄关摸到盲杖,打开了门。
林知易出了小区之后沿着人行道往医院方向走。他心里很着急,步子数的不是那么清楚。走到平常应该左拐的地方,他却触碰到的是一堵墙。他心里一紧,低头摸着墙又往前走了一段,没有任何空隙。他赶快拿出手机搜位置,导航提示应该掉头。他掉头又走了一百多米,这才找到了那个路口。走进巷子不过几十米,盲杖突然碰到了一个横在路中间的障碍物,那是一辆自行车,被人停在小路正中间。他的盲杖戳到了车轮的辐条,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他停下来,用盲杖探了一下自行车的轮廓,横着放的,占了整条路。他把盲杖收起来,用手摸了一下车身,把它往旁边拖了一截,又小心翼翼地绕过去。出了巷子再右转就是急诊楼了。他走进去,大厅里人声嘈杂,有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有小孩在哭。他站在原地没有动,偏头听了一下,辨不出护士站的方向。周围的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他找不到一个可以定向的参照。
“请问护士站在哪?”他朝着黑暗发问。
一个路过的人顺手给他指了方向:“在那边。”
那边是哪边?他看不到。可是人已经走了。最后还是路过的护士问他来做什么。他说他来找苏清和。护士上下打量他一下,让他跟着她走。她走在前面,他的脚步跟着她的脚步声。走了几步之后护士终于忍不住问:“你是她男朋友?”
他说:“是。”
护士的声音里有一点没有压住的惊讶:“她平时挺干脆的一个人,没怎么听她提起过你。她男朋友是盲人啊?”她说完之后像是一下子意识到什么,声音里有一些尴尬:“那个……前面左转就到了。”
他走在护士后面,还没有来得及整理那句话,观察室的门已经被推开了:“人在这里,你先坐。”他握着盲杖在床边坐下来,听到护士转身走出去的脚步声,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了。
苏清和靠在病床上,脸色还是有些发白,看到他进来,有些惊讶地说:“你来了?”她看到他的外套袖口有一小片灰痕,又看到他的手背侧面有一道浅色的划痕,不深,周围有一小片发红。苏清和知道他路上应该遇到阻碍了。
“你忙得两天没回家,但还是宁愿自己回家拿文件,也不让我帮你送。”
她躺在病床上,嗓子干得说不出话。“我自己能拿。”
“你晕倒就是因为你自己去拿。你让我送就不会晕倒。”
她看着他手背上那道划痕,不知道是在哪里蹭破的。她说:“你送一趟要花的时间比我多一倍。你要找文件、找路、找科室。你过来一趟,文件送到的速度比我折返都要慢。我自己跑一趟比等你送更快。”
他在床边坐直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些愠怒:“如果我不是个瞎子,你还会觉得我这一趟很慢吗?你是不是会直接打电话让我送,然后坐在办公室里等我?”
“可是你就是没有办法最快地拿到文件啊!”
“我确实没有办法。我到这里的路上迷路了,手上又被自行车被划了一道,护士站的人用那种语气说“她男朋友是盲人啊”。可我还是走到了啊,我走到你面前是因为我知道你需要有人来,你三天没回家了,也没怎么睡觉吧?都已经这么累了,把自己逼成这样都不愿意开口让我帮你,你说你比我快的时候,难道不是在告诉我,我就是帮不上你?”
她靠在病床上,看着他的手背,那道划痕越来越红还隐隐有些发肿。她坐起来,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我不让你送,一是因为我确实不太清楚文件放在哪,我给你描述特征你又看不到,二是我真的害怕你受伤。来医院的路你不常走,我害怕你在路上出事。而且我当时确实觉得我能行。家离医院又不远,我走一趟也就十分钟到头了。”
他坐在床边,艰难地张口问:“这种小事你都要考虑这么多,那在你的生活中,究竟有什么事情是你需要我来帮你的?”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窗缝里漏进来,输液管轻轻晃动了一下。
苏清和被噎住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你连送文件这种小事都要替我思量这么多,你真的把我当作伴侣吗?”林知易的语气里带着一些疲惫和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