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易留在了聊城。他选择招兵买马重新开始创业。新的合伙人叫王威,是同校的学长,前几年也是创业失败,如今打算东山再起。他是一个单亲爸爸,总是带着小孩儿到工作室玩。小朋友的笑声一定程度上消解了工作的压力,工作室里的人都很喜欢陪她玩耍。这一年多年,他重新开发了自己的软件,在无障碍设备的领域持续深耕,这一次,没有人跳出来背刺他。他终于第一次尝到了成功的滋味。
母亲还是关心他的生活,跟他说想给他介绍一个女孩,叫吴欣雅,是个会计,她小时候出车祸有一条胳膊截肢了,双方父母都觉得条件相近,可能可以相处看看。林知易同意了。
相亲那天,他提前坐在餐厅等着女孩的到来。过了大概半个小时,吴欣雅终于出现了。她坐到他的对面,非常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外面下雨堵车,我来迟了。”
“没关系。”他冲她笑笑。
“你是完全看不到吗?”吴欣雅看着他灰败的、四处乱翻的双眼小心地问道。
“是。”林知易没多解释。
他们之后又聊了一会儿,聊工作、大学,聊美食……林知易能明显感受到,对方似乎不是很想聊,他们也没有太多共同语言。最终,女孩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你条件是挺好的,也很努力,但我觉得我们不太合适。我可能有点害怕你……不好意思啊。”她起身离开了。
林知易想了想她害怕的是什么,终于明白,大概是眼睛吗?他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这几年它们似乎有些萎缩了,他能感觉到眼眶有些凹陷。难道现在已经变成了可怖的模样?那天之后,他出门都会戴上一副墨镜。
隔年春天,他和残疾人游泳队签下了一笔单,为残疾运动员提供可穿戴设备支持,而使用者们又为他提供了更多的数据以支持他的软硬件设备开发。他真的闯出了自己的一片天。城市晚报采访他,标题是“身残志坚的寻光者”,他听王威给自己讲了报道内容,只是笑笑。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会因为校庆视频而难过受挫的他了。
“苏清和,去给三床换一下药,五床今天出院你去办一下,还有记得跟十一床家属谈手术。”
带教丢下这一句话扬长而去,苏清和沉默着起身,去办这些事情。等她处理完所有问题,已经到了中午十一点半。打开手机,陈煜明又发来一连串的消息。苏清和从头开始翻,翻了足足一页半才看完。总结一下就是分享他的工作日常,问她周末去不去看展,以及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消息。她一条一条地回复,然后告诉他自己很忙。这种解释其实已经发生了很多次了,苏清和感觉自己越来越不耐烦。
周末,他们一起去了一个画展。苏清和发现陈煜明的审美很好,他很能发现建筑、光线、人物最和谐最美丽的角度,他镜头下的苏清和永远是那么的美好,这一点苏清和真的非常开心,她太喜欢拍照片了。两个人周末会一起压马路,找一些城市角落互相拍照,他们都很喜欢看电影,国产的,欧美的,文艺片,商业片,他们什么都看什么都交流,很多时候约会都在电影院或是陈煜明家里,这是苏清和研究生生涯里为数不多的快乐。
她原本以为这样平静的日子可以延续下去,可是意外还是发生了。毕业前夕,苏清和一面应付临床一面准备毕业论文,忙得焦头烂额,可是陈煜明还是和以前一样的节奏。苏清和觉得他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忙碌,反而要求自己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下分出心来回答他诸如“周末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不回信息”这样的问题。她逐渐没有力气回应。
陈煜明当然看出了她的敷衍。终于有一天,在苏清和又一次几个小时不回消息后,他直接到了医院门口等她下班。苏清和下班走出医院已经是晚上六点了。她一出医院门就看见了陈煜明。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到底有多忙?”
“啊?”苏清和听他语气不善,有些懵了。
“你为什么一直不回我消息,这样我很难受。”他说得很急。
“可是我在上手术啊,我做了一天手术,哪里有时间跟你聊天,想聊天我们可以晚上聊啊!”
“这样真的有点没意思。”陈煜明摇着头说,“你分享给我的太少了,我分享的你又不及时回复,我感觉你一点都不需要我。你的生活已经很自洽了,我只是你生活的调味品不是吗?”
苏清和噎住了。那还能是什么?恋爱不就是生活的调味品吗?
“可是我们已经26岁了,我没有办法一直这样,我谈恋爱的目的是结婚。但我觉得我们的状态,不适合结婚。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他提了分手。苏清和想起上一次,也是在毕业前,那个人说他腻了。这次陈煜明说没意思。难道自己本身就是个无趣的人吗?她想起自己在上一段感情里总是要求他多分享一些,而在这一段感情里,又是自己给的太少了?那天晚上,她一夜无眠。在思考中,她变得愤怒,后悔自己没有在分手的时候说出自己感受到的边界破坏感。她想起方如云,为什么她可以做到每天都在报备,而自己就做不到?难道其实自己真的不适合谈恋爱?
第二天早上,看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方如云吓了一跳。室友虽然每天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但是这样高浓度的死人感还是第一次见。
“你咋了,怎么变成这样了?”
“分手了。”
“哦。”她似乎没太惊讶。
“你不惊讶吗?”这下换苏清和疑惑了。
“你根本没花多少精力谈恋爱啊,我都能看出来,你是不是根本不咋喜欢他啊?”
“没有啊!”她下意识反驳,“虽然我没有每天都报备我做了啥,但是他发给我的消息我都有认真回复啊,上班遇到的趣事我也会分享给他,周末我有空就会和他出去玩……这不是很好吗?”
“也许这种浓度对你来说是合适的,但是对他来说不够,所以你们不合适。”室友听完之后总结道。
苏清和的腰弯了下来。她为又一段爱情的失败感到悲伤。
六月,她又毕业了。这一次更是完全没有高兴的感觉。她又要继续读博了。导师劝她不要轻易读博,可她还是执拗地选择了向上攀爬。
她当然想不到,这又是更加挫败的四年。实验受挫、组会挨骂都是家常便饭。她每天从早到晚待在实验室,有时候做到凌晨三点才下班。她压力太大了。
终于有一天,苏清和在又一次实验失败后陷入了情绪崩溃。她点开硕导的聊天框,她们的聊天停留在两年多前,她告诉老师她考上了博士,老师说:“祝贺。”
她后悔了,她想告诉老师她真的后悔了。也许是误触也许是有意,她发出了消息。等她做完实验打开手机,她发现导师回复了她。那是两条六十秒的语音。老师说她当年说得太片面,没有想到她会记这么久,说她最欣赏的就是她的执着和顽强,这也是最适合读博的品质。那天晚上她坐在工位上小小地哭了一场。
博三的时候,她在一次学术会议上遇到了周延。比她小一岁,在另一所学校读博,做事利落,讲话速度很快。他们加了微信,从讨论科研问题开始,两个人越来越近,最终确定了关系。周延非常上进,每天早上七点起床跑步,晚上十二点还在改论文。他鼓励她一起投顶刊,给了她一些指导,她有时候甚至觉得比导师有帮助一点。她跟着他爆发式地努力了一段时间,最终交出了一篇她自己也满意的初稿。但她也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跟上他的节奏。他会在周末问她有什么计划,如果她说“想休息一下”,他会说:“休息的话,可以顺便把综述的框架搭一下”。她是想要陪他跑这一段上坡路的,可是跑到一半她就慢下来了,而他还在前面。他没有停下来等她,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在那种注视下感到被抛弃,但她在那一刻明白了,自己跑不动了。她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跟他说了自己的想法,他听完之后说:“可能我确实忽略了你的想法。但是我以后还会保持这样的节奏,如果我们匹配不上的话,那还是算了吧。”她看着他逐渐走远,她知道这个人以后可能会很厉害,也知道自己放弃了一条或许可以帮助自己爬得很高很高的路,但她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毕业前半年,她终于发出了第一篇顶刊,拿到了毕业的退场券。帝都很大,很繁华,但她觉得自己卷不动了。于是开始想念本科时那个街边全是小龙虾和烧烤味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