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鹤书把窗帘重新拉上,走回桌边坐下来。灯芯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晃了晃又稳住了。她拿起那本折了角的笔记又翻到铅笔字那一页看了一遍,手指沿着她爹笔画的走势走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靠进椅背里。
张海侠把他手里那本也翻完了,搁回箱子里。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摊着一摞已经过完的笔记,剩下的几本堆在箱子底部还没动。他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完全沉下去的夜色,又看了看她眼底那层在灯影下若隐若现的倦意。
"今天先到这儿。"他说。
明鹤书没有立刻答话。她还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沿那摞笔记的书脊上,像是还在想什么。过了几秒她呼出一口气,把坐姿放松了些,小腿从椅子底下伸出来,脚尖碰到了对面人的鞋尖。她没有缩回去,他也没有动。
"你困不困?"她问。
"还好。"
"那再坐一会儿。"她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小了不止一圈,像一只把脑袋埋进翅膀里打盹的鸟。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头发照得毛茸茸的,额前有一缕翘起来,在灯影里弯了个细小的弧度。
张海侠看着那缕翘起来的头发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他伸手够到桌角那壶早就凉透了的茶,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茶味已经散了,但他没有放下,又喝了一口。
"你爹写的那些东西,"他开口说,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夜里听着格外清晰,"他在铅笔字里说若有一日有人以旧档相询,答之即可,不必争。你打算怎么答她?"
明鹤书趴在小臂上,歪着头看他。灯下的她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想问题又想睡觉,两件事同时进行着。
"就照着原话说给她听。"她说,"玉叶是从张家出来的没错,明家是受命守的也没错。我爹从来没把这东西占为己有,他只是替人守了几十年,然后传给我继续守。这件事理清了,她就没有立场再说还这个字了。东西从来没有离开过张家,张家自己不要了,明家接了,现在又想要回去——那叫讨,不叫还。"
她说完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挡了一下嘴,放下手的时候眼角挤出一点水光来。她擦了擦继续趴着,眼睛闭上了一会儿又睁开,像是舍不得就这么睡过去。
"你手还抖不抖?"她问。
张海侠把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伸到她面前。她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指尖。温的,干燥的,一丝抖的痕迹都没有。他的手指在她指尖碰过来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抽走,就那样停在半空里,等着她把确认做完了才收回去。
"玉粉有效。"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困意真的在往上涌了,"再喝两天应该就能压到根上。"
"嗯。"
"别偷懒不喝。"
"嗯。"
她嗯了一声之后就没有再说话了。趴在桌上的那只毛茸茸的脑袋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睫毛贴着皮肤彻底合拢了,下巴还在小臂上搁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出来的气息打在桌面上的纸页边角,让纸页轻轻翕动着。
张海侠坐在对面没有动。他看着她趴在桌上睡着的侧脸,灯芯在玻璃罩里又跳了一次,把他的影子从墙上晃到天花板上又晃回来。他伸手把她面前那盏灯的捻子往下拨了一小截,光线暗了几分,变得柔和了些。
然后他站起来,从床边拿了一条薄毯过来,很轻地搭在她肩上。她睡沉了,搭毯子的时候只是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有醒。
他退回去坐在自己那把椅子上,背靠椅背,闭了一会儿眼。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桌上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远处时有时无的海浪声。他的呼吸跟她的呼吸在不同的节奏上,但都在同一片安静里,被同一盏灯的光拢着。
过了不知道多久明鹤书醒了。她是被自己的姿势硌醒的,趴在桌上睡久了胳膊麻得厉害。她皱着眉直起身来甩了甩手,毯子从肩上滑到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薄毯又抬头看对面的人——他还坐在椅子上,闭着眼,呼吸平缓,像是也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站起来,把毯子拿起来走过去搭在他肩上。她的动作很轻,但他还是醒了。他睁开眼看她的时候那双眼睛没有刚睡醒的迷糊,倒像是根本就没有真正睡着,只是闭着养神。
"你醒了。"他说。
"胳膊麻了。"她甩了甩右胳膊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把灯捻亮了一些,"几点了?"
他掏了怀表看了一眼:"快一点。"
"一点了。"她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那睡吧。剩下那几本明天再看,反正周姑娘后天也不一定来。"
她站起来把他的那杯凉茶端过去倒掉了,把杯子洗干净放回茶盘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张海侠也站了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底,走到门边的时候她正好从水池边转过身来。两个人站在门口,面对面,之间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走廊里的灯从门缝漏进来一线,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
"睡了。"她说。
"嗯。"
她推门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合上的时候声响很轻。门板合拢前最后一线光里,她能看见他还站在走廊里,等她关了门才转身往隔壁走。隔壁的门开合的声音同样轻,然后走廊里就彻底安静了。
明鹤书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在黑暗里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他大概也是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因为她听到一声极轻的、木板承重后松开的吱呀声,跟她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她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转身往床的方向摸过去,蹬了鞋躺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