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裹着海风,劈头盖脸泼在沿海大道上。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全是扯不断的雨幕。柏油路面被浇得乌黑发亮,车过处碾出两道长长的水痕,唰的一声,转眼又被雨水填满。远处的海岸线融在雨雾里,虚虚一道淡线,浪声闷闷的,混着咸湿的潮气,一阵一阵往岸上飘。
路边的候车亭孤零零戳着,铁皮顶棚被雨砸得咚咚作响,雨水顺着檐角垂成水帘,滴滴答答砸在阶下的积水里。站牌浸得发沉,红漆字迹晕开了湿边,模糊难辨。长椅上积着薄水,滑溜溜的。风卷着雨丝斜钻进来,吹得亭后那排木麻黄枝叶乱颤,沙沙响个不停。
长椅上坐着个二十二三岁的女生,缩在角落避雨。她扎着松垮垮的低马尾,碎发沾在额角,穿件洗得发白的浅灰冲锋衣,膝盖上横着个磨旧的黑色电脑包,拉链没拉严,露出半叠皱巴巴的论文稿,页脚都卷了边。
她单手托腮望着雨幕出神,眉头紧蹙,满脑子都是导师朱笔批驳的评语、合不上的实验数据、改了数遍仍不妥的论文框架。本想去市图书馆查几份外文典籍,偏逢公交迟迟不来,左等右等都不见踪影,越想越烦闷,胸口堵得发沉,像塞了团湿棉花。
她轻叹一声,声音细得像缕烟,瞬间湮没在雨声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稿纸边角,都磨起了毛。肚子咕咕叫了一声,她才想起下午出来得急,连饭都没吃。
“肚子好饿啊。”女生抱着电脑包,听着噼里啪啦的雨声,呆呆望着路的尽头,心里反复念叨:公车怎么还不来啊,再不来真要走回去了。
忽然,忽见一道瘦小身影浑身淋得通透,从她面前狂奔而过,身法好快,带起一阵风——这少女正是果果。
那女生抬眼望去,只见那女孩脸上混着泪水与雨水,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便如只受惊的小鹿,头也不回地往城区方向奔去,转眼便拐过街角不见了。
“她什么情况啊?”女生诧异地望着女孩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犯嘀咕,“是和家里怄气了,还是受了什么委屈?跑这么快,也不怕摔着。”
又等了两三分钟,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蒙蒙的。路上连个车影都没见着,看样子这趟公车是赶不上了,多半已经收班。
“算了,打车回去吧。”女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潮气,腿都坐麻了。她掏出手机准备叫车,屏幕刚亮,便在这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男子的喝骂声,混着海风飘过来,若隐若现,听不真切。
女生吓了一跳,手都抖了一下。她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银滩那边雨雾濛濛,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吼声,像是很痛苦。
“什么情况?”她心里有点发毛,下意识抓紧了手机。可好奇终究压过了恐惧,犹豫了几秒,她还是把电脑包往肩上一挎,拉好拉链,慢慢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边走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哪有什么鬼怪,我可是信科学的医学生,说不定是有人受伤了,过去瞧瞧,能帮便帮一把。
她走下马路牙子,顺着石阶往银滩的方向走,石阶湿滑,她走得很小心。帆布鞋踩在湿沙上,咯吱作响。走了七八分钟,叫骂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气声和痛哼,是个男子的声音,骂得很难听。
等走近了看清地上的情形,女生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脚步顿住。
滩涂上积着一汪汪血洼,暗红血水混着雨水,慢慢四下散开。一个男子躺在血泊里,左臂齐肩而断,断口血肉模糊,脸上满是血污,双眼处只剩两个黑洞洞的血窟窿,模样煞是骇人。他身子正痛苦地扭曲着,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声音嘶哑道:“你有种给我回来!咱们接着单挑!啊啊啊疼死老子了!怪物……老子早晚弄死你……”
这女生名叫赵丹,是安海大学医学院的硕士生,先前在市立医院急诊实习过大半年,见过不少惨烈的创伤现场,车祸、刀伤都处置过。可眼前这景象还是让她心跳猛地一滞,后背窜起一阵寒意,汗毛都竖起来了。这伤也太重了,胳膊齐根断了,眼睛也没了,到底是怎么弄的?
那男子还在自顾自地大骂,完全没察觉到有人走近,情绪激动得很,伤口又开始渗血。
“住口!休得再骂,也休得乱动!再折腾血崩不止,莫非要送命?”赵丹深吸一口气,医者的本能压过了恐惧。她提高声音喝道,语气干脆,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劲道。
“什么?你是谁?”苍狼猛地停住咒骂,循着声音转过头。他看不见来人,可对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惯常指挥人的力道,他竟真的停下了挣扎,喘着粗气,血顺着下颌往下滴。
赵丹快步蹲到他身边,放下电脑包,拉链一拉,从包里翻出实习时常备的无菌纱布和止血带,还有几包碘伏。她在急诊轮转,习惯随身带这些东西,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她按住苍狼断臂的近心端,手指认准穴道,手法娴熟地扎上止血带,勒得极紧。又快速检查了他的眼部和腿部伤口,眼睛是没救了,只能先简单清创,盖住防止感染。腿部的子弹贯穿伤,也先止血固定。整个过程动作麻利,没半分拖泥带水。
“你是谁……医生么?”苍狼哑着嗓子问,声音比刚才弱了点。他想看清对方的样子,可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只有雨水打在脸上的冰凉。
“你别说话,省些力气。”赵丹没理他的问题,眉头紧锁,评估着他的伤势。情况比看起来还糟,失血量很大,还有感染风险,必须尽快送医。她掏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报清了地址和伤情,语速飞快。
挂了电话,她又起身想找找有没有能用来固定断臂的木板,不然搬运的时候容易二次损伤。
忽然一阵狂风卷着海风扫过滩涂,呼的一声,远处一把撑开的伞被风刮得飞过来,打着转落在女生脚边,伞骨都有点歪了。本来淅淅沥沥的细雨毫无预兆地变大,豆大的雨点又砸了下来,劈里啪啦的。
赵丹顺手捡起雨伞,举在手里,也顾不上多想这伞是谁的,踩着湿软的沙滩往远处走,继续寻找用来固定的木板。她没注意到,伞柄上还缠着半条碎花裙的布带,显是适才那少女奔逃时勾带下来的。
镜头一转,已是老城区的旧饭馆。饭馆墙根檐下,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灯泡瓦数不高,暖融融的光晕混着雨后潮气漫开来,把墙角的阴影烘得软乎乎的。飞虫绕着灯泡打转,撞得玻璃罩轻轻响。
果果就蜷在暗处的墙根,脑袋歪靠着墙面睡得正沉。沾着沙粒的裙摆垂在膝头,皱巴巴的。长长的睫毛安静地覆着,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微微泛红,连呼吸都轻得快要融进夜色里,便如一只蜷伏熟睡的小猫。
李昱昊放轻脚步走近,鞋底蹭过地面的细碎石子,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声响落进寂静里,果果的睫毛先轻轻颤了颤,像蝶翼振了振,很轻。她慢半拍地睁开眼,眼底还蒙着浓浓的睡意,懵懵懂懂的循着声音抬起头,眼神散散的,半天没聚焦。
视线刚对上李昱昊的目光,她怔了怔,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像是没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真是梦。
片刻后,她眸子一点点亮起来,便如沉在暗夜里的星子,忽然被点亮了,越发明亮。她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就那么仰着脸,定定地望着他,眼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影子。
“你没事吧,果果?”李昱昊激动地向前一步,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关切,还有点后怕,“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