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皎皎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孤零零的白骨,光照下来,为它的边缘镀上一层幽蓝,徒留几分圣洁。
她凝望片刻,轻声问道:“这位是谢仙师吗?”传闻中谢惊鸿三十年前不知所踪,一路见闻她几乎确定谢惊鸿已逝,而这具白骨出现的地点太过巧合,便自然而然地问了出来。
洗尘闻言一怔,也仰起头看向那白骨,喃喃道:“是啊,算一算,其实也不过短短十余年。”
仙途漫漫,十余年对于一柄生出灵识的灵剑而言,不过是眨眼之间。可对于曾经那个惊才绝艳的人来说,却已是阴阳永隔的漫长岁月。那本是天之骄子,百年难遇的奇才,本当风光无限,前程似锦。如今竟悄无声息地在湖底化为一具枯骨,几乎无人知晓,无人祭拜。想到这里,不免让人觉得惆怅唏嘘。
月皎皎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时间上的矛盾,疑道:“为何是十余年?据我所知,她是三十年前就失踪了。”
洗尘默然片刻,道:“说来话长,她本以为三十年前就结束了,可是世事无常,慈悲生祸害。竟因她一时善念又引发了祸事,她难以接受,最终以身殉道,以自己的血肉化为囚笼,以骨化为阵眼,只求斩草除根。不想那蟒狡猾多端,竟然还能留下一缕残魂为非作歹!”说到最后一段话时他情绪激动,几乎是嘶吼了出来。
月皎皎神色一凛:“你是说怀慈?他现在只是一缕残魂吗?”
“呸!”洗尘狠狠啐了一口,眼中满是厌憎,“竟还有脸以‘怀慈’自称,真令人作呕!祸害遗千年,那蟒为了苟活不惜断尾炼魂,实在歹毒至极。可怜我家主人…死后连尸骨都要与这恶心的蛇困在一处,不得安宁。”
听洗尘话中之意,当年之事错综复杂,远非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月皎皎心中飞快地梳理着现下的线索:孟砚书被附身,自然要装疯卖傻来遮掩,可是为何还要自导自演婚礼这出戏码?这其中定有深意,值得一探。
月皎皎安抚了几句,待洗尘情绪稍微平复,便问道:“这事确实人神共愤,但听你所言你应该全为复仇,那你为何要装疯扮傻办婚礼?是有什么计划吗?”
洗尘长叹了一声,满眼恨意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疲倦所取代,他垂下眼,语气低沉了许多:“我装疯,不过是为了掩盖镜中之人。再者,我本是断剑之身,灵力大损,没办法长时间附身于旁人,这就使得孟砚书本身的神魂时不时也会苏醒。前段时日我复仇心切,强行压制了他的本体,因此闹出了一些混乱……不过不必担心,我不会伤及他的神魂。”
他微微一顿,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无奈:“至于婚礼……这本不是我的本意。似乎孟砚书本人,心中是真有一位想要迎娶之人。”
信息量有些大,月皎皎捡了些重点问道:“镜中之人是谁?想娶之人又是?……”
“镜中是我主人的精血化成的最后一缕残魂,其实她本身应该在竹舍的画上,可那画不能出来,我花了些力气才将她的残魂从画中剥离出来,放进了这面她生前的妆镜里。至于想娶之人……我也不清楚。”
月皎皎心头一震,脸色微变。竹舍那元婴大阵是谢惊鸿所布?那就是说——那幅被她烧掉的荷花图,上面附着的是谢惊鸿的本源精血?她声音一紧:“那元婴阵竟是……”
“你怎么会知道竹舍有元婴阵,难道你们进去了?”看月皎皎一脸心虚又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语气倒没有责备的意思:“那阵本来是想用来困住怀慈的,却在阴差阳错之下,他并未回去那里。那阵便闲置了,你们踏入阵中应当吃了些苦头,但也应该没有人伤亡吧。那困阵我主人布了很久,我主人慈悲,本是没想鱼死网破的,本意只在困,只可惜天意弄人……等等……”
他说到一半,瞳孔骤然一缩。“……你现在站在这里……那阵破了?!”他才反应过来,方寸大乱,不等月皎皎回答,便将手中断剑贴于眉心,闭上眼低声念了一段极短的咒诀。他手心就出现了一枚铜镜。
那是剑腹须弥境,只有生出剑灵的灵剑才能拥有的储物空间,此刻被他用来盛放主人最后的残魂。
“抱歉,我不知道那副画之前存着谢仙师的残魂,我以为镜中和那画都是画妖……”月皎皎有些懊悔气馁,她当时以为画上的是画妖,没想到竟然是谢惊鸿的残魂,更没想到她会用自己的本源精血来作为阵眼,毕竟本源精血不可再生,是修士最珍贵之物。
她当时为了破阵烧掉了谢惊鸿本源精血附着之物,不知道这对谢惊鸿的残魂会有多大的影响。
洗尘低头盯着镜子,蹙眉深望,好像透过镜子在看什么更深的空间,不知过了多久,他松了口气道:“还好,没有伤及根本,还好我提前将她取出来了。你猜得也没错,那画中确实生出了画妖,可能因为我主人给那幅画附着了精血的原因,那画完成没多久就生出了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