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扭头望了过来。
隔着一整片喧嚣,一人一鹅的视线穿过飞扬的尘土,交汇在一起。
他在众人错愕中,翻身跃下河堤,朝她跑了过来,靴子踩过泥泞的水洼,溅起的泥点沾湿衣摆,却仍旧浑然不觉。
“你怎么来了?”他低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大片蓝天白云和一只胖乎乎的大白鹅。
【来监工。】应天雪昂着脑袋,语气一本正经,【怕你偷懒。】
“我哪敢。”他笑出声来,弯腰把她抱起,也不嫌她脚蹼上沾的泥水会弄脏衣袍,直接拢进怀里,“饿不饿?我让人拿着点心来。”
【我又不是成天只想着吃。】她用喙轻轻啄了啄他的下巴,力道小得像在挠痒,【你去忙你的,我就是……来看看你。】
这话说出口,凌云脸上的笑容便再也收不住了。
“行,那你跟我一起。”他把她抱在怀里掂了掂,让她趴得更舒服些,“正好帮我看看有什么问题。”
他抱着她重新走回河堤,工部的几位官员面面相觑。
这只鹅不是琴掌印养的吗?怎么突然跑到宫外了?看这样子,似乎和太子的关系还很好,莫不成琴掌印当真和太子和解了?这不可能吧!
应天雪趴在他怀里,鹅眼滴溜溜地扫过摊开的图卷,工部的这些人的确不是吃素的,疏浚方案画得极为细致,哪里挖深、哪里拓宽、哪里建闸口,都用朱砂细细标了注释。
不过太过于专业,具体情况她根本就看不懂。
看来朝中的大部分官员还是挺靠谱的,琴觅音掌权后所做的贡献是实打实的,若是没有他,恐怕如今的大梁朝早就颓败尽显了。
只是可惜,这么个人才却是太监出身,如果能够正常入仕,定能成为贤臣良将。
河堤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撕心裂肺地大喊:“塌方了!西段塌方了!”
凌云脸色骤变,他来不及多想,把应天雪往身旁一位官员怀里一塞,只匆匆撂下一句“照看好她”,便转身朝西边狂奔而去。
应天雪怎么可能坐以待毙,她奋力挣脱,扑腾着翅膀追了上去。
河堤西段确实塌了一角,泥石混着浑浊的河水哗哗往外流,三个民夫被埋了半截身子,正发出痛苦的呻吟。
凌云冲到最前面,一把抢过铁锹,开始挖土。他的动作又快又猛,泥水溅了一头一脸也浑然不觉。
应天雪站在高处,呆呆地看着,他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袖口不知什么时候被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的小臂上擦出了殷红的血痕。
汗水和泥水混在一起,沿着他下颌的弧线滴落,他毫不顾忌身份与形象,咬着牙一锹一锹地挖,还不忘大声指挥其他人将塌方的地方及时堵住。
万幸,三个民夫被陆续救了上来,只是救人的人略显狼狈。
应天雪忽然涌上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她只是一只鹅,虽然能说会道,但此时此刻,她甚至连帮他把脸上的泥水擦掉都做不到。
为什么她一个好好的大活人,穿越却变成了一只鹅?老天啊,你也太不公平了!
强烈的情绪猛地炸开,一股热流从心脏奔涌而出,沿着血脉的轨迹蔓延到四肢,羽毛底下传来细微的噼啪声,视野开始摇晃,天和地都变得模糊不清。
整个鹅身都在发烫,仿佛有什么正在皮肤下疯狂涌动、拼命挣扎,羽毛边缘正在虚化,羽管的轮廓也在变淡,透过那层若有若无的白,露出下面粉嫩的人类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