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书言回京那日,正逢琴觅音大病痊愈、重返朝堂。
他三年前高中状元,本该春风得意,却因母亲病故,不得不按制回乡守孝。
三年过去,京城依旧繁华,朝堂却换了一番的气象。
掌印养了一只断案如神的白鹅,被封为五品御前行走鹅大人;有人闯入皇宫,在奉天殿当众刺杀太子,掌印毫不犹豫的手刃刺客;太子与掌印的徒儿定下婚约,逐渐开始接手朝中事务……
每一桩每一件都像是戏文里的桥段,荒唐的让人嗤笑,可偏偏这些都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有趣,当真有趣!不久前他还担心入职翰林院,日子会变得枯燥乏味,如今看来,似乎好戏才刚刚开场。
谢书言站在司礼监门外,有些心潮翻涌,这三年他虽远离朝堂,但并不妨碍将琴掌印的丰功伟绩如数家珍。
记得当年时常有学子聚在一起,愤世嫉俗的骂琴掌印阉党误国,可这大梁若没有了他琴觅音,可能早就被周边列国分食殆尽了。
是,琴掌印的手段的确狠辣决绝,但谢书言认为,这世道若没这把锋利的刀,恐怕只会有糜烂倾覆一个结局。
“谢大人,太医正在为掌印大人把脉,还请稍等片刻。”守门的锦衣卫面不改色的说道。
掌印前几日重病的事儿,谢书言也听说了,幸亏吉人自有天相,不然他此番来到京城,不就是坠入火坑了嘛。
倒也不是对太子有什么成见,只是他年岁尚轻、经验尚浅,想要独当一面,总归是差些火候的。
谢书言抬眼望向那扇半掩的朱漆大门,又低头整了整衣襟,他原以为今日前来拜见掌印,必会吃个闭门羹,毕竟近日还有不少官员任职调动,皆需掌印当面审核。
哎,掌印大病初愈、元气未复,仍坚持处理公务,没有一丝懈怠,如此尽职尽责,那些无知小人是如何能骂的出口的。
约莫过了一刻钟,门里出来一位内侍:“谢大人,掌印大人有请。”
谢书言忙敛了衣冠,低头跟着走了进去。
司礼监倒没有想象中的森严,除去门外守卫的锦衣卫,便只剩下几名内侍来往的身影。
其实此处任职的太监有数十人,只是他们在东厂也有职务,一般以那边的工作为主,只有逢年过节宫中大操大办之时,才会回来帮忙。
正厅门大敞着,门内靠窗的矮榻上,懒洋洋地歪着个玄袍男子,正是刚喝完苦药的应天风。
谢书言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撩袍跪下:“臣谢书言,拜见掌印大人。”
“起来吧。”
那声音带着病后的虚浮,可字字沉稳坚毅,不乏平时的威慑之力。
谢书言利落地起身,垂首而立,余光瞥见一旁刚结束问诊的太医。
那太医花白胡子,手有些发颤,细声细气地交代了几句“静养”、“不可劳神”,才背起药箱退了下去。
“谢大人,本座病体未愈,不耐久坐,还望莫要见怪。”
明明只是懒散地靠躺在窗边,面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可目光随意扫来,那股说不上来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
谢书言连忙应答:“掌印言重,臣今日叨扰,已是惶恐。”
“你回京也有几日了,吏部可都安顿好了?”
乍看一眼,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眉眼清冷、气度摄人,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锋芒,着实让人钦佩。
“回掌印,昨日刚去吏部销了假。”
谢书言探手入怀,取出那份任职凭证,双手呈上,只要盖上司礼监掌印的印信,便能够立刻生效。
掌印接过来扫了一眼,似乎没有拿印信盖章的打算,莫不成自己惹到了掌印,可进门之后,不过才说了两句,应该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吧。
“本座还记得你当年殿试文章中有这么一句,”应天风瞥向窗外,一抹白色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是应天雪回来了,“为官者当知进退、明得失,不争一时之短长。”
掌印竟还记得,谢书言心头一喜,正要谦辞,却见他将那凭证对折一撕再一撕,碎屑连同谢书言悬着的心,一同被随手洒落在地上。
“掌、掌印,您这是……”
“修史书、编典籍、校文章,都是些无趣的活,”应天风语气依旧懒散,听不出一丝怒火,“那儿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这么些年,已自成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