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的亓官昭眉头紧蹙,显然是被抄写磨得耐心尽失。她每写上片刻,便会停笔抬手,轻轻甩一甩酸胀发麻的手腕,小动作带着几分倦怠与烦闷。
少女忽然轻轻开口,嗓音带着熬夜的微哑,手上落笔的动作却丝毫未停:
“师兄,宗门上下都说你天赋异禀,过目不忘,举一反三。”
她笔尖一顿,写完最后一字,轻轻俯身吹了吹纸面未干的墨痕,细碎的墨香漫开。
抬眸之时,她抬眼直直望向对面静坐的男人,眼尾带着一点浅浅的狡黠:
“你盯着我看了这么久,我的字迹想来师兄你应该会模仿了吧。”
亓官昭的话是肯定,不是提问。
暖黄竹灯映在亓官昭眼底,她仰着小脸望他,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四周笔尖沙沙声不止,卫沅良垂眸看着她。
灯火落在他纤长浓密的眼睫上,投下浅浅一道阴翳,掩去眸底翻涌的微光。他沉默片刻,薄唇轻启,声线是惯有的清冷淡漠,却低低沉沉,格外撩人。
“看久了,自然会。”
轻描淡写几个字,亓官昭听着心头莫名轻轻一跳。
她本是随口一问,压根没指望他回应,不等她回神,卫沅良视线淡淡扫过她写满字迹的宣纸,又落回她微微怔住的小脸之上,语气平静:
“你的字力道太软,收尾习惯性轻飘。”
他看得太细,细到连她写字多年的小习惯,都一眼看穿。
亓官昭脸颊微热,下意识抿了抿唇。
下一瞬,卫沅良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拿起一旁闲置的空白纸张与毛笔。
蘸着墨水,笔尖流转,寥寥数笔落下。写出的字贴合她的笔迹,只是比她的字更稳、更利落,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不过百遍想来大长老应该也不会一张一张去翻看。
卫沅良写完最后一字,抬眸,落在亓官昭泛红的耳尖上,淡淡道:
“像么?”
亓官昭怔怔望着宣纸上那行字迹,耳尖发烫,慌忙移开视线,指尖无意识捻着纸边,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师兄,不能说像,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旁原本昏昏欲睡的燕景卿瞬间来了精神,悄悄抬眼偷瞄两人,手里的笔都忘了落下。
谈淮目光淡淡从两人身上扫过,转瞬便收回视线,专心抄写宗规。姜之韵无奈瞥了一眼燕景卿,轻轻摇了摇头。
卫沅良修长手指将笔轻搁在砚台边缘,浓黑墨珠顺着笔尖缓缓垂落。他从容抬眼,视线落在亓官昭慌乱的侧脸,语调平淡温和:“师妹若是撑不住,我可以替你写。”
亓官昭眼珠轻轻转了一圈,抿了抿唇瓣微微撇嘴,连忙摆手推辞:“多谢师兄好意,还是我亲手写吧。万一被大长老查验出来,咱俩可就完了。”
说罢,她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重新执笔。小臂麻木的痛感愈发清晰,每写一字都很费力。
卫沅良闻言没有再多劝说,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她对面,不再开口打扰。
亓官昭偷偷掀着眼皮瞄了他好几回,在心底悄悄叹气。她刚才不过是客套一下,结果师兄也不在坚持多问一下。
困倦慢慢缠上她,昨夜彻夜未眠的睡意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即使白日在明宸殿偷睡片刻,可她现在还是好困。笔下字迹渐渐歪斜绵软,笔画都失了力道。
她想就闭一下眼,就一下,谁知双眼刚合上,脑袋便重重一歪,枕在厚厚一沓抄好的宗规纸卷上,沉沉睡了过去,呼吸轻浅均匀。
卫沅良将她小动作尽收眼底,眸光柔和几分,悄然取过一张空白纸张,执笔蘸墨,安安静静的替她抄写余下的宗规。
一张,两张……
不过片刻,厚厚一沓宗规整齐放在她手边。
一旁的燕景卿看得双眼发亮,当即快步凑上前,撑着桌沿,一脸讨好,巴巴开口:“大师兄大师兄!你不能只帮师妹一人!我手也酸、我也写不动,顺便帮我也写写呗?而且我就剩三遍了。”
他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卫沅良。
卫沅良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不行。”
二个字,击碎燕景卿所有期待。
少年瞬间垮下眉眼,委屈巴巴地鼓着脸颊:“凭什么啊,我也是你的小师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