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羽焦烂的手颤颤巍巍够着机关,就在要被火吞噬的前一秒,终于弹射升空,谢羽同有关谢家的一切很快塌成焦墟,没入火海。而那张最后在暗光下眸光闪烁的笑脸,烙刻进了谢辰舟的一生,每当想起父亲,火场的最后一别总是最先浮上心头。
他阴差阳错地见了谒灵寺的那个密室,成了那群孩子中的一员,从谢辰舟改名为云起的那一刻,便与这个充斥着欲望和罪恶的地方纠缠不清,再无法分割。
最初来到这里的他,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出去后找到孙叔揭发这里。
年岁渐长,云起意识到一切都不是先前所想的轻而易举,他将逃跑放弃,转而决定待下去寻找真相,他一步步走到如今,这条血腥又残酷的路是由多少个妄图将他拉入深渊的恶梦筑成,或许是百个,他不敢想。
脚下一阵虚浮,云起抬手撑着树干,罪恶不会消失,更愈演愈烈的折磨着和他一样的人,他早已被刻在耻辱柱上,审判终有一日降临,谁也无从幸免。
秋风起,总带着些凉,云起有些站不住了,他抱膝靠在树背。
谒灵树从不为谒灵寺而生,它不属于这里,每每待在这儿,像是被隔着层罩子,从不会有人打扰他,除了那个红衣小姑娘。
她也不会来了。
云起有了,五百万两白银当还给承影卫才是最好的安排,但将自己从中摘清倒是不好办。
云起脑海中冒出一个人:孙叔。
他的确又找到了孙叔,孙蕙荇,当今礼部尚书,父亲在世时的当朝好友。那也是两年前了,他记得孙蕙荇,孙蕙荇却不认得他,只知是长兴楼的老板,自己的忘年交。
云起又作罢,这件事牵扯的人越少越好,在破晓阁这几年养成如今思虑慎重的习性,对着旧时的长辈也无法托付信任,这究竟是福是祸,并无处可深究,不知说不说时,不说为上。
到底还是要从承影卫入手,打更人喝声传来,已经是午夜,他该回去了。
宾客尽散,长兴楼最后值班的伙计做完收尾后便三三两两,零零散散的下值。先出的告别还忙碌着的,吵完这最后的热闹。
阿力是最后走的,他打了个哈欠,在堂门前舒展了身子正要灭灯时,云老板撑着灯笼回来了,阿力止住动作迎上去:
“当家的,给阿力吧。”
云起松了手后灯笼被阿力接过。
“当家的,晚饭可用过了?用不用小的去膳房添把柴?”
云起出门时的确没用饭,经他一说这会儿才觉出来饿。
“你忙一天也疲累,我自己来。”
阿力却不觉得,他跑在云起前面将灯笼放好后,抬抬手道:
“当家的这是哪里话,当年我娘病危,是当家的心善,愿意预支我两年的俸禄给老人家治病,我才不至于在她走时因没钱治病悔青肠子。况且家里也没人在等,我不急回去。当家的,吃面可好,进肚快。”
云起不便再说什么,应下后加了句:
“不放辣,多加蛋。”
“诶!清淡的。”
半柱香的时间,一碗清汤面就被热腾腾地端上了桌,面刚盛出来,生烫人,阿力丢了碗,嗖
——得摸上耳朵,有些滑稽的嘿嘿一笑:
“天凉就得吃点儿热乎的。”
云起抽了筷,挑起些吹了许久送进口中,面热滚滚的进肚,他觉着舒服,紧接着又吃了几口。
阿力见他吃得香,才把心放肚子里,又突然想起来什么,猛拍一下侧脑道:
“瞧我这记性,晚间来了位姑娘点名道姓地要找您,我倒忙忘了,得亏想起来,没耽误当家的正事。”见他顿住,阿力接着说,“就是昨日非要听曲儿的那个姑娘,带着个面具,当家的不知还不记得。”
记得,云起依然记得,他接着吃了口面,顺了口茶水才道:
“她人呢?”
“三楼的左手第一间就是。”
睡梦中的喑齐被几阵敲门声抽离,直到确定了那敲门声不是来自梦中才倏地睁眼,直直坐起后敲门声仍旧不停,她已经挪步过去,凑在门前听着:
“谁?”
“姑娘,长兴楼酿了新酿,我们老板诚邀姑娘前去小酌一杯,冒昧叨扰,望见谅一二。”
侍女的声音在万籁俱寂时传入耳中,喑齐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楚,她将拔出几寸的刀重新合进去后,垂眸思考一瞬后回了那侍女:
“知道了,待我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