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郦仁要斋戒写千福贴,清思殿中便再无荤腥可食。他手伤得深,握起笔来不好发力,那字写得虚浮乏力,如柳条扶风。
我看得直摇头,对他默默翻了个白眼;他却很满意,对着面前十个“福”字欣赏了好一会儿。
好在斋戒是不需要禁牛乳的,每日都有酥酪饮子和核桃牛乳饮子佐餐配点,虽然不能完全解馋,倒也不至于让人气血虚亏。郦仁的精气神一日更甚一日,天气暖了以后这段日子跟竹子拔节一般,蹭蹭地长个儿,如今身量已经是这帮皇亲贵胄中的佼佼者,任是谁也不能低下头瞧他。
郦仁一改颓态,他身边的人自然是止不住地高兴,整个清思殿都好似活泼了起来。每隔个三日五日,散了课,郦仁会留下况年珏一同用膳,两个人相谈甚欢,不似往日里那般拘谨。
不断有消息传出大宫,又传到行宫。说是淑妃娘娘隆宠日盛,太医诊脉虽未明言,但宫闱上下皆揣度为皇嗣之喜。胎儿诞生之日或将与国君七十大寿之期重合,到时必将普天同庆。一些朝臣见风使舵,暗中与袁家交从甚密,私下里用天有吉象来为皇嗣鼓煽舆论。
若他日淑妃诞下公主,袁家铤而走险来个掉包之计也未可知啊,戏本子里面不就这么演的吗?
郦仁倒是没有被这些传闻扰乱心神,每日除了听课、逗鸟,便是沐浴焚香写福。随着手伤康复,郦仁写出的字如同南边田地里正在灌浆的稻谷,力道渐足。平心而论,他的字藏着灵气,落笔灵动,就是火候还差点,笔力不够沉稳,细节之处还需再加打磨,不过对于一个启蒙较晚的十五岁少年来说,已是相当不错。况年珏瞧过之后,也是很满意的。
只是我越看,越觉得有哪里奇怪,可是又说不上来怪在哪里。
长徽六十四年的夏天漫长而又炎热。
火辣的日头炙烤得庭中的草儿树儿直打蔫,蝉鸣无尽,从晨昏到日暮一刻不停,聒噪个没完没了。殿前空地滚烫得好似烧热的铁板,烧热了穿堂风,蒲扇摇个不停也驱不散扑面而来的暑气,真真是汗流浃背、坐立难安。
行宫里冰窖有限,能供到清思殿的不多,流丹宫就更少了。白日里熬得格外漫长,一动便如同那蒸锅里面的糕饼一般汗珠儿直流。
我自然是不出汗的,但是附身况年珏的时候像掉进了汗水罐子一般又潮湿又黏腻,很不舒服。每次瞧郦仁吃冰酥酪吃的香甜,我只能在一边馋得叹气——我可不敢再附他身惹出烦恼来。
人尚且能忍耐,郦仁阁楼里鸟却难熬。接连许多日子暑气熏蒸不得一雨,几只年岁大的耐受不住,一命呜呼了。这下,郦仁心疼得冰也不舍得吃了,仅有的每日例冰都送去阁楼的大瓮中,还在阁楼中悬挂了湿帘为鸟儿解暑。
我在阁楼呆的时间越来越多,这里是行宫最凉快的地方了。既然在阁楼暂歇下,那就免不了经常见郦仁过来赏画。我跟着他看那副画看得多了,梦里面都梦到那个女子回首对我一笑。而且只要别人一提郑圻,我脑中自然就浮现她的面庞,久而久之,我都快把记忆中郑圻的脸完全替换成了那女子的脸。这可真是病啊,相思病原来是会传染的!
可是吧,郦仁真的是沉得住气,这么久了没见郑圻他倒熬得住,也没见他通个书信什么的。不过转念一想,这信也没法写,总不能写自己恋慕老师那些酸话吧,要是落到外人手里可不得了。有一日我无意中听到沄汧和月娘说话,才知道这绣眼鸟们原是郦仁和郑圻讨要来的,一开始只不过六七只,后面越来越多,郦仁一直宝贝得和什么似得。我恍然大悟,恨不能抚掌大呼:怪不得,怪不得。
飞鸟苦热死,池鱼涸其泥。日子一天天过下去,炎蒸依旧毒辣。夏至以后一直到大暑过,这一两个月的时间里一滴雨没落过。城外粟麦枯槁,漕运受阻,米价踊贵,野无青草。东渭之地尤为严重,井皆无水,道殣相望。消息急报入上京城,国君下令开放粮仓赈济灾民,继而又下令宫内上下一概人等均削减用度。
粮库的粮食有的出没得进,渐渐无力负担。东渭的百姓渴死的,饿死的,中暑死的,不计其数。侥幸活着的流离逃荒,渐渐汇聚成流民屯住在京畿附近,成为一股不小的势力。其中一两个带头的人以流民帅自居,经常率众流民持械抢夺京畿道百姓。京畿虽灾情不如东渭严重,但也是自身难保,如今又常被劫掠,百姓苦不堪言,与流民发生武力斗争,死伤者众,民情激愤难以平复。
袁熊已是左卫大将军,京畿道驻军现下交由都指挥史林遥芝统领。新换不久的地方官——京兆尹杜铭亮调度起当地驻军来并不顺畅,竟纵得局势愈发动荡。
骄阳似火,国君年岁大了,自然是力不从心。可灾情一日不解,流民一日不散,无异于是威胁上京城稳定的一个巨大隐患。
国君宣抚和招安双轨并推,可梁王郦誉毕竟腿脚不便,有碍天家威严,于是乎便想起了行宫的这位定王。国君亲命定王为宣抚,袁鲲为总兵,内监温桥为监军,时声柳为布政使,并几位通判和户部郎官即日起出阵京畿道平叛。
旨意来得急,郦仁带着萧持行、况年珏和几位内侍匆匆收拾了行装就启程了。临行前郦仁将阁楼的鸟儿托给沄汧,嘱咐她仔细防着狸奴惊扰。况年珏来不及上从家里叫小厮,自己一个人就去了。
当然了,他不知道还有我跟着。
出了城,灾情远远超出了郦仁和况年珏的预想。地面被一层微微扭曲的热浪所包裹,放眼望去无一丝绿意,田埂干裂得能塞进孩童的手臂,裂开的口子蜿蜒又狰狞,像要吞噬万物的鬼口。
袁鲲勒住晒得精神有些萎靡的踏雪寻梅驹,回首对身后的马车道:“殿下,前面快到京兆尹府了,想必杜大人已等候多时了,不如先去杜大人处喝口茶,商议好对策再去流民营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