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宫门下了钥,清思殿和流丹宫如今成了名副其实的囚笼。
春景虽美,却有急雨敲打,深宫重重,人愁马困。
我不禁心有戚戚,后背发凉,假如当日我被那和尚收瓶,我亦会有此一遭,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瓶子如今不知落入谁的手里,日后又会有何因缘际会也未可知。只盼着破庙无人踏,宝瓶无人知。
我这几日提不起精神,欲离了这里,一时却想不到好去处。
习惯很可怕,看戏的人入了戏,想到离开竟觉得心里空寥寥的。
冥冥之中,似乎又有一种感觉,和尚与宝瓶一事并未了结。
流丹宫内海棠花开的繁盛,况年珏却无心欣赏,身心俱损。自己身困流丹宫,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料到此时瑾仪和海棠在家中定是焦急万分,送不出信,也不能送。
况年珏和燕羽等人每日的吃食用度,皆由看守的御林军从小角门递入,粟米饭夹生,菜品粗陋。燕羽让小内侍跟看守打听五殿下的近况,不得一语。他们无从得知清思殿内到底如何,唯有时时听着那边的声响。
燕羽如之前那般不爱言语,乌青着眼圈吩咐小内侍去生火,将那粟米饭加了水熬成薄粥,配上陈年的梅子煎,一齐呈给况年珏——白能只保着况年珏不死便罢了,多余的药食一概没有。
他们尚且受得住,我却不行。寻思着清思殿会好些,遂翻身去清思殿瞧瞧,想着寻个人附身,品些精致吃食的气味。
大殿外守着几个内侍,殿内门窗紧闭,只几只铜灯点着蜡,昏暗又清冷。
郦仁在帷帐内半躺着,眼睛虽闭着,却是没睡,手里捏个白玉镂空莲花铃铛把玩。似风摇银铃,清音绕袖生,铃声玱玱顿时让我有万缘俱净之感。恍然间,我轻轻落在缠枝纹的缎被之上,如同荡漾在轻灵的水波之中。
凉凉的,静静的,软软的……我心下一松,神思俱静。
似醒非醒之时,萧持行捧了盏而来。
“殿下,医官用厚朴、苍术并陈皮煎了碗汤。殿下趁热喝下吧!”
郦仁坐起身,端盏一饮而尽,又用清水漱了口。萧持行拿来锦垫让郦仁倚住,方才说道:“殿下,大人有信传来,‘伏愿国公少安,善摄养身,事已有眉目,镜台尘尽,光明自现,国公且待之。’”
“孤记下了,大人亦多加小心,顺时自爱。”郦仁笑得温柔,与他平日里不同,上次还是在阁楼之中见他这样。
这话说的没个前因后果,我听不明白。大人,哪个大人?难不成是郑圻?正九品下的郑正字,怎么会有如此手段可传信入行宫?想来想去实在没个头绪。
馋虫尚未得解,只迎来一碗药,这流丹宫到底有没有好吃食?如此想着,我竟昏昏睡去。
待我一觉酣畅醒来,沄汧和月娘正布膳,我一闪身就冲到了案边,胡麻饼、菘菜汤、鲈鱼羹、胶枣桃脯。
好!好!好!这几日苦茶淡饭,可算有好些的吃食了。看来这清思殿人心不散,哪怕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生活起居一应事务依然有条不紊。
郦仁倒是不急不忙,缓缓起身而来,我急地绕案转了好几圈,待他坐定,忽地附上其身。
郦仁竟浑身一颤,如同闪电劈中般猛地弹直了脊背,心脏漏拍,血液在耳膜里轰然作响,他短暂的惊愕后狂喜地四处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他这般,委实吓到我:这孩子怎么回事,一惊一乍的,这饭还吃不吃了!你不想吃我想吃啊,饱汉子哪知饿汉子饥!
月娘、沄汧跟着转头瞧了瞧,互相对了个眼神,不解地问道:“殿下,可是哪里不妥?殿下……在找什么?殿下?”
郦仁回过神来,眼神中满是欣喜,他清了清嗓子,克制住情绪:“你们先出去,把门关好。”
沄汧和月娘对了个眼神,实在是费解,只得行礼告退。
我想,荒唐人做无稽事,这孩子莫不是魔怔了?
昏暗中,烛光如同小火苗一般跳动闪亮。
郦仁朗目动疏眉,笑起来眼底有星光跳动,连影子都鲜活起来。这样的他令我觉得陌生。
“是你来了吗?别害怕,这里只有我。”他开口时,睫毛会随句尾的尾音轻轻垂下,像怕惊扰了空气里浮动的尘埃,异常温柔,小心翼翼。
“梦中,每每疑为真。待睁了眼,梦醒却又通通记得分明。你说过,‘芙蓉鸟鸣处,便是相逢日’。这许久你不曾再入我梦,如今你终于愿意再来见我了。”他字音缱绻,眼睛里的柔情浓得化不开。
我举目四望,寻了个遍,这殿内除了他只有我,并无任何精怪抑或魂鬼。他竟然能感受到我附身?想当初,清风崖的那和尚亦能感受到我附身,还能听见我说话。郦仁亦可听闻?他说这许多话什么意思,我之前误入他梦中吗?
思来想去,我试探道:“你知我是谁?”
郦仁睫毛颤动,眼角微红,心跳似擂鼓,他仍凝视眼前的虚空,并不答。
我又问:“你知我在何处?”他不语。
我再问:“你为何等我?”他不言。
看来,郦仁与那和尚有些不同,他可感知我,却听不见我说话,枉我空欢喜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