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闻药味氤氲缠绕,我未及睁眼已然明了:这人是五王子,我还在清思殿呢。
“启禀五殿下,老奴奉王后懿旨前来,王后十分惦念殿下,吩咐老奴给殿下送来雪山人参五支、两仪膏十盅、祛毒散十剂、蜜蒸百合十匣、银狐皮四张,愿殿下新春嘉平,长乐未央。”
探头一瞧,弓着背的男子身着掌事内侍的衣裳,肩膀瘦削,肚子不协调的微微鼓起,肤色白皙滑腻,熏香扑人,他的脸皮肉已松,看上去像个泄了气的蹴鞠。
我打量他时,他亦在审视五王子,一对三角眼眼光锐利,被他瞧着的感觉就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让人心里发毛发怵。
他身后一溜排内侍,每人捧着一只精巧的梨花木托盘,垂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
“咳咳,逢青承蒙母后厚爱……咳咳……逢青感激涕零,愿父王、母后御体康健……咳咳”五王子不知是否昨夜在阁楼着了风寒,此刻他苍白无血色的手紧抓丝帕捂住口不住的咳嗽,胸膛一阵剧烈的震颤后,连眼角都被刺激的微微泛红。得亏我在他怀中缩的深,险些被震落到坐榻之上。
五王子未及弱冠,逢青并非他的字,乃是他未出生时定下的乳名。
“有劳胡掌事……咳咳……一些薄礼,望掌事莫嫌。”五王子对身边伺候的婢女沄汧投了个眼神,沄汧连忙给胡掌事奉上一个滚蓝边的素色圆荷包。
胡掌事做样推辞了下,不慌不忙伸手接过,揣进袖口时不露声色轻轻掂量了下,脸上一闪而过一丝得意。
“咳咳……”五王子又是一阵呛咳。
胡掌事下意识虚掩了一下口鼻,嘴角不自主地往下撇了撇,行礼道:“那老奴告退,天色不早老奴这就回去向王后复命。”说罢,理理衣襟带着宫内侍们扬长而去。
许是人多声杂,惊起阁楼鸟雀儿一阵喧闹。胡掌事顿步微微侧首,不耐烦地望向阁楼,停顿片刻,复又快步离去。
五王子定定地瞧着他们一行人离去,神色幽暗。
“殿下,这礼……”沄汧瞧着面前摆的赐礼,不知如何处理,她在这小十年了,还是第一次遇到宫里贵人赏赐。
“那银狐皮着人做件冬袍,要快,其他的都送去小库好生收着。咳……”五王子握拳咳起来,一张苍白的脸憋出了红晕。
说话间,一婢女身着和沄汧一样的玉色裙罩鹅黄袄手托药碗碎步进了殿,她身姿修长,香肌玉肤,一身衣裳称的她如海棠着露,我记得她名为月娘,正是如娇花般十五六岁的年纪。
这糊涂五王子,身边有这么剔透可人的婢女未曾动心,竟然苦恋自己师傅,自寻苦恼。我忿忿看向五王子,恨不得敲他脑袋一弹指。
五王子饮了药,沄汧已捧来漱口的菊花薄荷水,侍奉五王子净了口,便同月娘一齐退了出去。
四下无人,五王子冷笑一声,摇了摇头,手指咚咚敲着椅把,兀自琢磨着。我再不愿被药气熏染,一侧闪出了内室,跃身上了阁楼,赏玩雀儿去。
待到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残留的浮光渐渐消退,殿内火烛初燃,我方才迎着最后一缕落晖飘回了流丹宫。
也不知我离开这一日,况年珏做了何事。说起来可笑,本就是苍茫中一偶遇而已,无好去处,姑且相伴至今,竟也渐渐生了些记挂之心。
我年岁久了,他们对于我来说都算小辈,长辈自然盼着小辈儿好,是这个道理吧?我身上人气儿越来越重了,我暗自想。嗯,一定是这个原因。若是来日,有机缘能去将那和尚携带的瓶子销毁,就再好不过,可高枕无忧也。
待到暖雨降、晴风吹,万物初破冻,五王子也没从况年珏这学到多少东西,反倒是况年珏的琴技突飞猛进。
每日巳时,况年珏去清思殿点个卯,大多两三盏茶的功夫便回来了,圈在流丹宫里百无聊赖,无非就是读书、写字、弹琴。往日里,古琴只是闲情雅致,在这变成了况年珏消磨度日的好友。
石涧敲冰琴清冽空灵,如泉水叮咚、溪水潺潺,略带郁结的音色流过湖面,浸润山石。跟随琴音,仿佛踏入粼粼皎月下的苍松萝林,瘦石寒泉,清澈澄明。我爱听,燕羽也爱听。
燕羽挺好的,手脚麻利,做事稳妥,模样齐整,就是话少,问一句答一句,从不多说,我虽觉得闷得慌,但也知道这是宫中的生存之道,毕竟话多早见阎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