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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京(第1页)

上京与我初见时大为不同,几十年光景已过,斗转星移,城内如今万象更新,一片欣欣向荣。只叹无人可候我,我亦无人可念,不如就留在这男子身边跟着他遍览上京繁华,消磨时光。

我欣赏男子胸怀大志且行事低调,况年珏简装素行,我一路同行,竟未察觉他身份有异,他行事无骄纵奢靡,车马行装皆是寻常,我只道他是个普通书生。且他可舍下身段,在破庙中与马夫同吃同住,可见不以贵贱而待人有异、率性洒脱,当得上风光霁月好儿郎之称。佛说,众生平等,无二无别。我亦笃信,世间生灵不以出身论贵贱,只以品性分善恶。

可若说我心中这世间的最好儿郎,该是学富五车、文武全才的顶天立地之人,文可笔动河山,武能安邦定国,冰雪襟怀,宽厚仁爱。

可如今得势的世家门阀牢牢控制着朝堂,为保持门第尊贵只愿为文官不掺和兵权,连带着天下其他士族郡望皆崇文抑武,子弟们皆专注读书,只当习武乃自降身份的不入流之事,只有寒门或没落世家才让子弟习武。可惜可惜,这帮文人拱手让兵权,怕是早晚要深受其害。

再说这况年珏细细用了膳食,又饮淡茶清了口,方正了衣衫踱步下楼,让店小二帮忙寻了个妥帖牙人,看访购置宅子。

此时的上京人口已翻了几倍,宅院价格一路飞涨,纵是况年珏乃殷实之家独子,来了上京,财力亦只能购得常乐、新昌等坊的宅子,远离朱雀大街。好在虽已在城门近旁,前往弘文馆倒不是太远,每日早起些便是。况年珏此番赴京,家眷未跟随而来,只待他在京中置业安顿好再行启程。

况年珏在老家淮南道广陵郡有一妻一妾,妾室海棠乃家生子,自小便在房内服侍他,相处甚笃,束发之年依从母亲之命给此婢开了脸,收在房中,已生育一女,现年方六岁,小名石榴。况年珏弱冠之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八台大轿风光迎娶了与他家门第相匹配的嫡妻同安郡舒氏。

舒氏出嫁时年方十七,容色虽称不得出类拔萃,但出落得挺拔清致,兰心蕙质,娴静端庄,如今膝下有一幼子,名唤容沛。有如此之女为一家主母,迎来送往打点府内事物,况年珏无需分神操心内院。一妻一妾相处融洽,儿女双全得嫡母教养得宜,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况年珏不是耽于女色之辈,贤妻美妾红袖添香,乐得逍遥自在。后宅稳固,方可安心在朝堂一试拳脚。

对于时下文人雅士的狎妓蓄妓之风,况年珏心有余悸并未沾染。

他有一旁支叔父,年近天命之年仍蓄养家妓十余人,常邀友宴会饮酒赏舞取乐,并流连花街柳巷,最终花柳病缠身,全身破溃不堪脓血四流,无人愿近身服侍,妻嫌子避不出半年就凄惨而亡。

况年珏父亲一生一妻两妾,家宅和睦,在他初通人事之时,父亲便谆谆告诫他:大丈夫万事须有节制,不可溺于酒色,色令智昏,毁身破家。况年珏热血之年时,海棠分外娇柔堪怜,偶有难以节制纵情过欲,翌日微觉脚步浮软,他忆起父亲忠告,深以为然。

十八年寒窗苦读,今朝得中进士出身,虽非进士及第,授职校书郎却是文士起家之良选,位列清官职务清闲,品阶不高但可升迁快速。如今家业既立学有所成,况年珏无甚顾虑,过些时日将宅院安置好接来妻妾儿女,便可在上京城安身立命,勤勤恳恳为职,以待来日一展心中韬略报复。

舒氏瑾仪本想和夫君一同赴京,只是顾念家中幼子稚女未及成行。她自幼由嫡母悉心教养,内务管家、女红识字无一不精,嫁得况家独子后,家中经济殷实,公婆慈爱夫妻和睦,家中虽有一美妾,亦是知事理懂进退的,很是敬重自己这位嫡妻。如今郎君高中,京内履职,生活可谓顺心遂意。

初时,瑾仪并不乐意父亲为自己挑选的夫婿人选,她待字闺中时见嫡亲大姐姐同母舅家的大表哥青梅竹马情意浓浓,心中也曾期盼着海誓山盟般的爱情,盲婚哑嫁实非她所愿。

姨娘和嫡母不解其意,只当她嫌况家非朱门大户,苦劝良久,说那况家门当户对、清清白白,家中父辈无甚鸡飞狗跳腌臜之事,嫁过去当得一家主母,好过高嫁仰人鼻息,家中一妾出身寒微无娘家为依靠不足为惧。

姨娘教导瑾仪,人之大欲存焉,纵使伉俪情深携手百年,亦非无他欲,贵能克耳。这世间,有几人能几十年如一日深刻爱慕着枕边人,男女情爱镜花水月,彩云易散。好在人生在世,万般事可为,不必囿于此,男子如此,女子亦如此。得郎君敬重且解意,握稳掌家权,教养好子女,如此便是顺遂一生了。

偷偷抹了几回眼泪,瑾仪认命嫁了,出嫁当晚盖头甫掀开,她瞧见婚烛如昼中宽额广颐、面如冠玉的郎君目光柔柔注视着自己,方明白父亲母亲拳拳爱女之心,当真为她细细拣选了好儿郎,此后便一心一意与夫君过日子。

况年珏选中了常乐坊内一坐北朝南三进宅院,入门影壁饰雀梅纹,正中嵌一枚瑟匿国出产的淯水石脂,左右角院各一百年银杏,过了垂花门,正院中有一冠如伞盖的柿子树。正房分三正四耳,屋檐下仅着青山绿水的纯色底细花纹,檀色木棱格窗,磨砖对缝,屋内家具皆为老黄杨木制、古朴美观,后院一方清潭小池,山石皆备、花草盎然。

况年珏随行车夫实为况家老管家之子赵观棋,屋宅落定之后,他奉况年珏之命采买家具用度、仆役小厮。赵观棋自少时就跟随父亲,学习管家事务照着管事接班人培养的,行事周全利落,且他体格健壮有力,平日里也喜欢练个拳脚,一般人等不是他的对手。

况年珏只带他一人乔装打扮轻车简行,实则是顾虑上京路途遥远,须防备途中遭遇劫道悍匪,人多了扎眼。

待屋宅里外洒扫齐当,舒氏瑾仪一行人自淮南道启程,石榴和容沛乐不可支,而瑾仪和海棠虽向往上京富贵繁华,却不免为与亲生父母两地分隔而落泪。海棠父母在况家老爷夫人跟前都是得脸的心腹奴仆,此去上京天高皇帝远,不由忧心女儿在外受了委屈无人撑腰,难免细细叮咛,塞了丰厚的贴己银子。

主母率一行人载着几车厚重行李在镖师的护送下,费了两月方到了上京,待入宅收拾妥当,已是小年时节,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况宅亦是一片热闹景象。

这是来上京后第一个新年,主仆大都是第一次见此等人烟阜盛繁华之地,人人喜气洋洋,白日间各自忙碌。瑾仪更是着人采买上京时兴的布料、首饰、玩意儿等,年节同僚各宅间走动应酬,可不能给郎君落了脸面。石榴和容沛得了波斯胡商处采买来的新奇小玩意儿,乐不可支,日间也少闹腾瑾仪和海棠,皆大欢喜。

晚膳过后,况年珏和瑾仪在正房侧间围炉饮茶,屋内炭火烧的暖烘烘的,陈皮普洱香气馥郁,饭后消食最好不过。

瑾仪身着临行前新制成的桂红色缎面如意纹的翻领袄配印金玉色绮褶裙,头上高髻插着玉簪与珠花,腕间一只羊脂玉的家传镯子,整个人显得温婉而矜贵,暖意熏得她脸颊一抹红晕。上京宅内无长辈在旁,不须日日晨昏定省小心侍奉,她是名副其实的一家主母,料理家事数年已是得心应手,加之初到上京人生地不熟的,迎来送往较往年少了许多,日子过得可谓是惬意舒坦。

海棠一袭夹金丝雪青色薄烟纱的夹袄,发髻上斜插着一只素玉簪子,随侍左右,带着石榴和容沛铰窗花玩。

一室温馨,我从况年珏身上浮出,松松懒懒歇在罗汉床一角,好不自在,只盼早日能跟着他们去瞧瞧闻名遐迩的上京灯会。

我正出神想着良辰美景灯下佳人,忽而听得外间铁蹄哒哒,官兵厉声呵斥之声不绝于耳。

海棠正铰着喜鹊登枝的纹样,声响乍起,蜿蜒梅枝骤然截断。稚子唬得钻入母亲怀抱,瑾仪搂着容沛,神色忡忡望向况年珏,轻声道:“夫君……”海棠心下慌张,却不敢在主母面前显露,樱唇微抿,拉着女儿小手,只拿眼睛巴巴望着况年珏。

况年珏不动声色将青瓷小品杯置于几上,握着瑾仪的手,声音沉稳道了句“夫人莫怕”,方移步下榻唤进门口小厮:“清茗,你速去让观棋听听宅外什么动静,莫要开门,小窗里瞧瞧便是,即刻来回。”

小厮应声疾步去了前院,稍倾气喘吁吁跑回来:“主君,小的听赵管事说是左相坏了事,禁卫军将他一家老小齐齐拿下,此刻正送往大狱。城门下锁,兵爷正在各处寻着逃跑的左相府小三爷。”

况年珏闻言眉头皱起,心下猛的一沉。瑾仪一时慌了神,搂着容沛的胳膊不自觉用了力,箍的容沛不乐意的扭了扭身体。海棠的目光在况年珏和主母脸上不住逡巡,大致也猜到了个中缘由,微不可闻叹了口气。

况年珏的府学恩师是左相早年的学生,他得老师极力引荐,入京后即拜访左相府,可左相更偏爱同届门阀子弟,虽看在老师的面上礼贤下士但未曾青眼于他。

况年珏前些日子在宏文馆听同僚们私下窃语,有传闻说左相府小三爷和大王子郦稷过从盛密,行迹可疑。大王子生母仅为庶妃,家世浅薄,但自恃长子,且他天资聪颖德才兼备,在朝堂内之中颇有贤名声誉最高,已当不惑之年而国君久不立太子,一些重臣们为其数次向老国君进言,恳请国君册立大王子为太子以安臣心。

连日来,我总觉得况年珏似有焦灼之感萦绕于心,不曾想果然今朝事发官场动荡。

屋檐下,寒风鼓进况年珏的衣袖,他静静立着,抬眸向远处望去,心里盘算着:左相素来保持中立,未曾听闻与诸位王子结党,否则老师素来知我秉性,不会将我引荐于左相。此次事发,是否确有其事未可知也,恐为敌党构陷或属被逆子牵连。宦海倾轧冷酷无情,纵是烈火将及染身,此时也只能静观其变。

好一会儿,“吱呀”一声,况年珏转身进屋后,小厮清茗扣上门侧身立在屋外候着。凝重的夜色下,寒星稀疏,凉风四起,清茗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真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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