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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芳筵(第1页)

白日的车马鼓吹远去,入夜后的宫城内外一片寂静,朱廊下次第燃起宫灯,暖黄的光漫过丹柱,又落在光滑平整的青砖上。春风从高墙上方掠过,吹得灯罩外的流苏轻轻相触,细碎地一响后又归于无声。

值夜的宫人远远望见东宫仪从,井然退至廊侧,李承晏回东宫换去外袍,转至中宫请安。

亥时将至,皇后崔徽音尚未安置,倚在灯下翻看一册花谱。她年逾四旬,眉目依旧端丽,保养得宜的面上不见细纹,因是临近就寝时分,她未簪金玉,灯影落下来,端凝中更添几分柔意。

听见内侍通传,崔徽音从册中抬起头,命宫人将太子引入,将茶换作暖汤,“今日曲江如何?”

李承晏在下首落座,平和而道:“游人似比往年多,赐宴并无差错,宗室几个小辈在水边争诗,反将录诗的簿册掉入曲水,倒叫内侍追着捞了半日。”

崔徽音笑了一声,不甚在意道:“本宫还当是什么事,原来还是那几个孩子。”

宫人奉了热汤来,崔徽音顺势问了一句,“午间用膳如何?”

李承晏倒是没有刻意隐瞒,“席间人多,只用了几口。”

崔徽音笑意一敛,眉尖轻蹙,吩咐将温在小炉上的笋羹送来,“你父皇叫你代临赐宴,可没叫你挨饿。”

李承晏一笑应道:“儿臣也不算挨饿,只是没顾上多吃。”

崔徽音全不接受这般说辞,“这两句话在你这里,原是一回事。”

笋羹很快送来,汤色清亮,碧绿的新笋间浮着细嫩的鸡茸,热气里带着早春鲜笋特有的清甜。李承晏也不争辩,接过银匙慢慢用了半碗。

崔徽音合上花谱,问起白日赴宴之人,“彦衡今日也去了?”

李承晏搁了汤盏,由宫人服侍着漱口净手,回道:“才到御帐外便被几位旧友围住,怀瑾替他挡了两巡酒,最后一轮也未能挡住。”

崔徽音眸色比灯烛的暖光更亮更柔,听得莞尔,“他少年时酒量便不见长,六年凉州风沙,到底没见过这一处磨出来。”

崔徽音出身崔氏一族,话中自然带着家人的熟稔,李承晏也笑了笑,接过软巾拭净了双手,崔徽音又问,“安成长公主今日也去了?”

安成长公主原是宗室之女,少时过继太后膝下,崔徽音出阁前便与这位长嫂关系和睦,见李承晏颔首,不免多问了两句,“她带的是哪一位女郎?”

李承晏自然而答,“含章。”

崔徽音没想到他对崔家女眷的这般熟悉,轻轻掠了一眼,“原来是她,算起来也有十五了。”

李承晏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

崔徽音从他面上瞧不出什么,话题自然转到一桩搁置已久的旧事,“年前陛下同本宫说起册立储妃一事,当时太后病着,此事也未及细议,如今春回日暖,太后精神也见好,这件事也该提上议程了。”

提及养子的婚姻大事,崔徽音风姿犹存的脸庞和善而愉悦,“过几日本宫在后苑设一席春宴,请几家夫人入宫小聚,家中有尚未定亲的女儿,也一并携入宫中。”

李承晏沉默一瞬,“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崔徽音侧过头,轻淡地一笑,“不过春日小聚,算什么兴师动众?你不必从头坐到尾,待前朝事务散了,过来露一面即可。”

李承晏总算不再推拒,“既是母后早有安排。照常安排便是。”

三日后,中宫的帖子送入崔府,传话的宫人前往正院拜见安成长公主,将崔徽音的口谕一五一十说明。春日花木正好,中宫请各家相熟的妇人入宫小坐,府中女郎亦可随同入宫一聚。

说是小坐,描金帖子却钤着中宫印,连入宫的时辰与所由宫门都写得分明。李端华也是久居禁中之人,如何不懂背后的真意,接了帖子送走宫人,便命人将崔含章传入正院。

崔含章生母早逝,府中除崔彦衡一位年岁悬殊的兄长,并无其他姐妹,对贵为长公主的嫡母也不算亲厚。乍闻对方传见,还在战战兢兢地担心,可是近日做了什么不合规矩的事。

少女进门后恭恭敬敬地行过礼,便听上首的李端华道:“三月初九,你随我入宫赴春宴。”

崔含章闻言一诧,抬眼便瞧见案几上的金帖,那一抹鲜明的朱印径直撞入视线,让她无端想起曲江的柳色,眼前似乎又浮出一个清隽矜贵的人影,隔着一岸春水,那人若有若无地望来一眼。

一缕异样的情绪涌上心头,她静默片刻,“一定要去么?”

李端华神色淡淡,声音听不出情绪,“中宫相召,无故不可推辞。”

崔含章滞了一息,伸手接了帖子,“女儿知道了。”

李端华又交代了几句入宫事宜,崔含章一一听了,坐了一阵才回到自己的小院。

侍女银茜听得入宫的消息,十分欢喜,早早翻出新裁的衣裙,一件海棠红,一件烟水青,对着女郎不断比较,喜孜孜地问道:“娘子觉得哪件合适?”

崔含章看了半晌,若有所思地轻抚衣裙,“都好。”

银茜惯知她的性情,听了这般聊胜于无的回答,只当崔含章不耐烦这些琐事,索性自己选了一件月白绣忍冬的衫裙,又配好钗环鞋履,逐样熨帖收起。

三月初九转瞬即至,天才蒙蒙亮,院中便忙碌起来。车驾辰时出门,银茜卯正便捧着衣物进了内室。

屏后的床帐仍然低低垂落,崔含章侧躺在榻上,露出一头漆黑的长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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