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丁珂。。。”山茶几次都在重复说着这句话,“妹妹、她是我妹妹。。。”
她眼底的泪珠一颗颗滚落,俞不舟撩起袖口替她擦拭眼泪。
“我们是在朔县长大,朔县是个非常贫穷的地方。”山茶与她同床而坐,两人靠在床头,面对面说着话,“她小我十岁。。。她的腿。。。也是因为我。”
山茶嗓音哽咽,缓缓说着:“那年。。。她正好十岁。朝夏三十三年。。。你记得这一年吗?我永远也忘不了这一年。。。”
朝夏三十三年,恰逢干旱。
俞不舟记得她母妃去世那日,正是元宵夜。
丧钟和一场大雪同时落在宫中。似是为了悼念,这场雪连绵不绝下了整整一个月。
“朔县下了一场大雪。”山茶追忆往昔,连带着眸光也虚渺起来,“朔县有个村庄,叫清河村。雪灾年的时候,大雪封路。。。"
"雪灾年?”俞不舟记得这应是瑞雪年才对。
冰消雪融,各地田亩得以灌溉,泥土润泽,旱情就此化解。
百姓私议,皇太子妃苏氏薨,是以德感格昊天,庇佑大夏。
后人称此年,为瑞雪之年。
“对,雪灾年。”山茶神色坚定,同她道,“大雪封路,清河村被围困,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你知道这一年死了多少人吗?”
“清河村三百人,活下来的不过十几人。”
“这么多?”俞不舟讶异,心生疑惑,“县令不管么?”
“县令?县令深居官署,闭目塞听。”山茶讥笑,“我等蝼蚁何以得尊官垂悯?”
烛影跃动,俞不舟刹那间沉默。
山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畅快的说过话了,“这场雪后,我父母和哥哥们一个都没能留下,公爹一家就只剩下我和小珂。。。”
“我十八岁嫁给丁尽,二十岁为他守寡。”
“我本来也是要死在那一年的,是小珂。。。你别看她瘦瘦小小,她其实力气很大。。。是她一个人拖着我走出了清河村。”
山茶说:“丁珂吃饭每次都能吃完好大一碗白米饭。”说到这里,她凄然一笑,“小珂。。。她力气真的很大。。。”
“她还很聪明。”说起故人,山茶紧绷的精神得以舒缓几分,“那年清河村的人为求生路,不顾漫天白雪,自行向外寻生。”
“小珂同他们一起,她用一块木板一床棉被,裹着我,将我拖出十余里地。。。就这样。。。她就是这样将我拖到了霜洲。”
“她是不是很聪明?”山茶眼底掠过一抹傲然,“她力气是不是真的很大。。。”
“哦!对了。。。山茶花,小珂很喜欢我绣的山茶花。我女工很好的,为了赚钱我会绣手帕同她一起拿到霜洲去卖。。。”
山茶言及此处,骤然缄默。
她还记得霜洲官宦子弟居多,因着自己这张脸,每每出摊她的手帕都能被哄抢一空,赚到银子她本应高兴的。。。可是丁尽。。。会打骂她不知廉耻。。。
灯色昏黄,山茶忽而垂眸,红泪沾襟。
俞不舟静静聆听,没有出声。
偶有烛焰轻微‘噼啪’声在洞室内回响。
片刻后,山茶道:“小珂喜欢把山茶花绣在衣领,我问她为何,她也不说。。。我来中州后每个月都会做一件衣裳送给她。。。就算后来被卖入降青坊我也托人每月给她寄衣裳。”
“她几时来的中州?我竟然不知。“她说着,豆大的泪珠又落了下来,”我明明让她好好待在霜洲等我的。。。”
“都怪我识人不清。。。非要来中州。是我害死了她。。。她定是知道了我被顾武掳走,才会死在妙回堂。。。她定是去妙回堂找我的。。。”
山茶抬眸,这才发觉俞不舟左眼落下一滴眼泪,“你哭什么?”
她笑问,随即抹去她脸上的泪珠。
洞室内地气寒凉,俞不舟用拇指揉搓指腹上的泪痕,竟不知自己为何落泪。
她如实说道:“我不知道。”
她怔怔地望着山茶,或许是同情她们怎会一生这样坎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