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黑,星辰漫天。
江二娘就着稀薄的星光,用井里打上来的冷水,轻手轻脚地洗碗。
低矮的茅草屋点着昏黄的灯光,爹娘正围在桌边,与弟弟说着话。
“明天你就跟着仙使走吧,到了仙都,好好修炼,光宗耀祖。”爹沉声说。
“我给你收拾了干粮,路上带着吃,如果想家了,就……”娘擦了擦眼角,语带哽咽,“就常回来看看……”
“回来什么回来!”爹粗声粗气地打断,“修仙一途,千难万难,如今有这个机会,就不要想着回来。吃得苦中苦,成为人上人!”
娘说:“可他才十六岁,就一个人离开家……”
爹说:“你心疼他十六岁,却不知道这个机缘,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村东头的王星,攒了多久的银子,就为了这次的仙使选拔,不还是被他叔夺了去,塞给自家孩儿?求仙问道,是为长生,谁不想要,谁怕吃苦?”
娘叹了口气,“道理我都懂,可他还是个孩子,从来没有离过家,这一去千里……”
爹冷哼一声:“慈母多败儿!男子汉大丈夫,不吃苦不成人!”
娘不说话了,低头默默擦拭眼睛。
江二娘洗完碗,又拿起扫帚,安静地打扫院子,沙沙地扫过黄土地,收拢枯枝败叶。
弟弟终于开口说话,他刚刚变声,声音粗哑难听,“我、我有点害怕……不能让姐姐去吗?这次的银子,都是姐姐采药攒下来的。”
爹拍了一下桌子,怒道:“胡闹!修仙的机会,你害怕不敢去?!”
“我、我……”弟弟嗫嚅着,小声说,“那个仙使,吓人得很……”
娘说:“仙使自仙都来,气派些才是应该,你听话,多殷勤些,不要怕。你姐姐不成,她不能去。”
“为什么?”弟弟问,“他们都说,姐姐很聪明……”
“谁们说?”爹粗声道,“她一个女孩家,有点小聪明,过日子就行了,以后总要嫁人的,修什么仙?你也不要想钱的事情,我们养她长大,她也还没出嫁,赚得钱理应都归父母,我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就是族长里正来了,也说不出什么来。”
“小宝,钱已经交上去了,你的名字也报上去了,换不了人的,”娘柔声劝道,“你不要多想,就踏踏实实,安心跟着仙使走,好好修炼,出人头地。”
灯火投下的影子里,娘慈爱地摸了摸弟弟的头,说:“只要你有好前程,我和你爹就心满意足了。”
弟弟很久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声气就弱了,“……好,我去。”
然后,他犹豫道:“那姐姐以后,该怎么办……”
娘笑着说:“二娘就在我们身边,哪儿也不去。我和你爹年纪大了,将来干不动活,让你姐姐嫁在眼前,也好照应我们。我们就平平淡淡,安稳过日子,日后你出息了,不要忘了爹娘就行。”
爹说:“二娘长得俊,和王星那小子也要好,两人年纪都大了,十有八九要成一对儿,用不着你操心。”
茅草屋中的声音低了下去,絮絮说着行程、干粮,畅想着未来。
江二娘将院落打扫干净,收起扫把,走出大门,望着铺满天幕的漫天星辰,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转角处传来两声鸟叫。
“布谷——布谷——”
声音清脆悦耳,惟妙惟肖,几乎让人以为有一只杜鹃鸟正站在枝头,在深夜啼叫。
但现在是秋天,乡间已经没有杜鹃鸟了。
江二娘不自觉地笑起来,抬头看去。
果然在转角处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生得其貌不扬,却有一双浓黑的、明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显出几分狡黠。
“星哥。”江二娘叫他。
来人正是王星。
“活儿干完了?”王星低声问。
江二娘点了点头,王星便笑起来,歪头示意一下。
她随他往外走,两人并肩离开茅草屋,来到村后的小河旁。
河水自山间蜿蜒流淌,如同一道雪亮的银带,绕过溪弯村的后面,向着山下潺潺而去。
“二娘,你爹娘真把江小宝的名字报上去了?”王星边走边问。
“是。”江二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