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青临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百花楼那块匾额。
那是姥爷托了书法圈的老朋友写的,按宿青的要求把“百花楼”三个字在笔锋里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她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想起姥爷挂匾那天说笑眯眯地看着牌匾道——“做酒楼跟做人一样,招牌立起来了,就不能倒。”俗话说树倒猢狲散,现如今百花楼的树正如比萨斜塔般半死不活地□□着,何时能支棱起来尚未能知。帝无崖掏出自己的家底给百花楼无限续命的情,她宿青一定是会还的。想到这里,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跨了出去。
门帝无崖靠在门外槐树上等她,手里那把玄色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然后抬了抬下巴:“旗袍带上了?
宿青点了点头。
“跟上。”帝无崖说着便从从腰间解下一只巴掌大的金葫芦,随手往空中一抛。
那葫芦在空中打了个旋儿,迎风便长,转眼间变成了一只小船般大小的金葫芦,通体流光,葫芦嘴上还系着那根红绳如意结,在夜风中飘飘荡荡。他率先跨坐上去,回头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身后的位置。
宿青拉住老乌鸦伸出来的手咬了咬牙爬了上去。葫芦的表面温热光滑,坐上去倒也不算难受,只是她这辈子没骑过葫芦,双手不知道该抓哪里,只能死死攥住他的腰。
帝无崖明显打了个寒颤,但没有说话。
金葫芦平稳地升了起来,穿过烛洲的夜空,穿过云层,向着西方飞去。夜晚的风很大,但这葫芦周围有一层透明的屏障,将凛冽的夜风挡在了外面。宿青坐在金葫芦“飞船”上心脏砰砰直跳。
这一幕不知道小苏和金领班看见了没有。
她跟着帝无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瑶池里的水妖给镇了。
那水妖是一只千年的水蛟,不知从何处而来,吞了瑶池的灵气,养出了三颗内丹,把整片瑶池搅得翻天覆地。帝无崖说天帝天天惦记那三颗内丹,但谁也没能拿下它。帝无崖纵身一跃跳进了那头千年畜生搅和的洪流之中。他在岸边给宿青设了一道结界,距战场百丈之遥,不许她靠近。
瑶池的水面像一锅煮沸了的浓墨——后来方知那是水蛟的血,水蛟在里头咆哮翻滚。
水面炸开过一次。
一条巨大的尾巴从池中甩了出来,通体漆黑,鳞片有手掌那么大,片片锋利无比。宿青隔着百丈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在震动,耳朵里嗡嗡作响。
然后她看见一道银白色的身影从水中冲天而起。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帝无崖打架的样子。不是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毒舌的、吊儿郎当的模样——只见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从天际直直坠落,一拳砸在那条巨尾的根部。俗话说:打得一拳去,免得百拳来。以帝无崖为中心的水气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居然将岸边的树木齐腰折断。
宿青捂着自己的嘴大吃一惊——她这才明白这万年老乌鸦为何可以不怒自威地让那些前来百花楼闹苦奶茶的人全都讪讪离去;而想起之前对他的态度顿时让她感到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惊得冰凉。
那条畜生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整条瑶池都在那嘶吼声中颤抖。
帝无崖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他落在水蛟的背上,双脚死死钉在它脊梁的骨缝里,右手五指死死捏拢,对准同一块鳞片的裂缝,一拳、一拳、又一拳。每一拳都砸在同一位置上。
第一拳,鳞片裂纹扩大。
第二拳,裂纹深处渗出暗红色的蛟血。
第三拳,那些硕大的鳞片终于崩飞出去,露出下面粉白色的嫩肉。到了第四拳的时候,他将整条手臂齐根没入水蛟体内,五指张开,攥住了它的脊椎骨。
水蛟疯了。
老乌鸦也杀了红眼。
它在水中疯狂翻滚,试图将他甩脱。巨大的身躯扭动着,将两岸的山壁撞得碎石纷飞。帝无崖被它带着砸进水里,又甩上半空,又被拖入水底,反反复复,像是暴风雨中一片被撕扯的破布。可他攥住水蛟脊椎骨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宿青站在结界里感到热血沸腾,却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看见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在水中时浮时沉,只能看着他被水蛟带着撞碎了一块又一块山石。
帝无崖骑在水蛟的脖颈上,双腿夹紧它的咽喉,左手扳住它的上颚,右手攥住它的下颚,然后,向两边撕。
水蛟的身体比他大出十倍不止。它的挣扎足以掀翻一座小山。可帝无崖的双腿焊死在那畜生的脖子上一样,任凭它如何翻滚甩动都毫不退让动。
咔嚓。
水蛟的下颚骨,被他徒手掰断了。
那声音清脆、干脆,像是一根枯枝被人一脚踩断。水蛟的身体猛地僵直,然后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终于瘫软了下来。但帝无崖没有停手。他松开水蛟的下颚,双手移至它的腹部,十指弯曲如钩,对准那片最柔软的鳞甲缝隙,猛地戳了进去。
噗嗤。
他的右手臂齐根没入水蛟的腹腔,在里面捣鼓了片刻,然后猛地抽出。三颗拳头大小的内丹裹着黑色的蛟血被他牢牢攥在掌心里。
瑶池的水面,终于恢复了平静。
帝无崖站在齐腰深的池水里,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在不停地颤抖。他站了很久,久到宿青以为他要倒下去了。可他终究没有倒。他抬起左手,握住自己刚刚脱臼的右肩,前后猛地一拧——咔嚓一声,随手一推就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