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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岐方莹莹（第1页）

三日后，百花楼来了一位客。

那来客一身墨绿旗袍，是个三十出头的佳丽。她手里一台摄像机，身后跟一个扛三脚架的年轻人，进门便寻白领班。“您好，我是国家非遗餐饮文化纪录片的导演，姓方。我们的节目在央视播出，知名度还算不错。听说百花楼的宿青老板厨艺极火，想请她参与我们的非遗餐饮节目录制。不知宿老板是否方便聊一聊？”

白领班接了名片，看一眼——抬头写着“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餐饮文化栏目组”，瞧着像模像样。她请来客稍候，转身去了三楼。

白领班转身时下意识地摆了摆自己身上的绛紫色的宝相花暗纹新旗袍，昨儿才从裁缝铺取回来的，原想着能在三楼惊艳一把，谁知楼下站着的那位墨绿旗袍的年轻女导演给比了下去。

彼时宿青正在三楼调试新菜。听了白领班的话，放下调料勺，擦了手，接过名片翻了翻。

“非遗纪录片？”她皱眉，“我没报名参加过啊。”

“说是慕名而来。”白领班耸肩，“您见不见？”

宿青想了想：“请她上来罢。”

墨绿旗袍的女子踩着楼梯款款而上，步伐轻盈，笑容得体。

“宿老板，久仰大名。”她伸出手“我叫方莹莹。”

宿青看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指尖修长，指甲涂淡淡的豆蔻色，干净而精致。她握上去。温度正常，触感真实，是活人的手。

方莹莹落座后先从包里取出一本相册翻开后，推到宿青面前。

照片是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们穿着各式汉服，有魏晋风骨的宽袍大袖，有唐宋襦裙鹤氅，也有明代方领半臂配马面裙。他们或在竹林间揉面，或在溪水旁洗米，或在老宅的天井里支起一口铁锅，柴火噼啪作响，蒸汽袅袅升腾。山林田野老房井边，这他们的世界里，天可为炊地可做具。

“宿老板请看，这是我去年拍的几期。”方莹莹的食指点在照片上“这个小姑娘叫小满，二十二岁，花三年至为学做金华火腿。她本来是学服装设计的，毕业后没去公司报到，直接买了张火车票去了金华，敲开一家老作坊的门，说要拜师。老师傅一开始不理她，她就在门口站了三天。后来老师傅松了口，说你先学会刮毛——她刮了三个月的猪毛，指甲缝里从来没干净过。”

宿青低头看着照片里那个扎着丸子头的姑娘，正对着一只覆满绿霉的火腿仔细地涂抹盐硝，神情专注得像在修复一件古董。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方莹莹翻到第二页：“这个小伙子叫阿城，二十五岁，辞了大厂产品经理的职位回福建老家学酿酱油。他家的老酱园有七十年历史了，到他爸那一辈差点关了门。他回来的时候，他爸气得三个月没跟他说话。后来他开了个账号，天天拍晒酱缸——六百口缸，列队在晒场上，日出揭开竹笠，日落盖上，拍了整整一年。第二年春天，第一条爆了，七百万人看他揭开春酱的第一层油。”

宿青看着照片里那个戴着草帽、挽着裤脚蹲在酱缸旁的小伙子，晒得黝黑，笑起来一口白牙。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学厨那会儿，也是这么晒过来的——只不过她晒的是厨房的油烟，他晒的是南方的日头。

方莹莹又翻了一页：“还有这对姐妹花——姐姐学做苏州船点，妹妹学做闽南桔红糕。姐姐在苏州租了一间月租八百块的老房子，每天凌晨四点起来揉面，揉了两年才敢说自己会做一只合格的荷花酥。妹妹更狠，为了学桔红糕里那一味陈皮的配方，跑到新会乡下住了四个月，跟着果农学晒陈皮，晒到手裂口子。”

照片里的姐姐手心里托着一朵淡粉色的荷花酥，那花瓣层层叠叠，居然能做到薄可透光；妹妹捧着一盘切成菱形的桔红糕，糯米粉裹着金黄的陈皮末，码得整整齐齐。宿青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指，在照片上轻轻点了一下那朵荷花酥。

“做得真好看。”她说。

方莹莹笑了笑，合上相册，却没有急着收起来，而是让它敞开着放在桌面上，像一扇半开的窗。

“她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本可以去大城市，拿高薪，过光鲜的日子。可她们偏要回来，守着一口酱缸、一只火腿、一炉糕点——把一辈子耗在一门慢得让人心慌的手艺上。”

“我们的栏目不想让这些制作非遗美食的技艺消失。不是为了怀旧，是为了让后人知道——我们曾经有过这么好的东西，有这么优秀的匠人。哪怕多留一段影像也好，多一篇报道也好，便多一份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