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是轮回,亦是循环。只是从谢琦嘴中说出这二字,倒让贺宛都愣住了。“阿姊这是何意?”
谢琦放下笔转身与她对视,眼底竟看不出任何喜悲。“你递出的证据字信固然重要,但企图顺着这些去扳倒王公大臣。妹妹这不是揭露,而是构陷啊。你当圣上糊涂,对你封赏后就没有下文了?”
处于深宫后廷,谢琦虽是年轻却也是经过的。贺宛的表演不仅拙劣,还很有可能将自己置于死地。证据真伪暂且不论,若就此让靖元帝从知根知底的宗亲忠臣与贺宛本人当中做出选择。那么先前她所立的零星功劳,在上位者眼中不过鸿毛无足轻重。
“阿姊怎么讲,是想揭发我?”在宫里处得久就连奴婢都懂的借剑杀人,谢琦又何曾不知。见对方这般将权斗当成儿戏,看似揽尽名头益处。她不得不站出来,“我既救了你,自然不会送你进大牢里。”
所幸贺宛不蠢,听出了谢琦的言外之意。如今于宫里立足,单单拥有帝后的偏袒是完全不够的。看似泼天的容宠下是为制衡权臣的利用,力争王权之上的野心。前朝旧事未得了结,大臣之中以前朝当朝分割成两派。
空出的尚书仆射位置尚且使众人虎视眈眈,日后当值的臣是主张安抚前朝旧民还是维护当朝圣明。“你也无须焦虑,横竖还是要等英王一干诸宗亲的意思,齐殊的……”
后面的话贺宛无心再听,大抵是要保住她的性命。她的话固然有理,但贺宛早已向靖元帝递上罪状。这会儿巴巴地求宽恕,岂不是打靖元帝的脸。谢琦言外所指保下齐殊一益于耿文罄,《八时谚》的下落或许有好消息;二与商讨尚书仆射的后继人选,规避众矢。不站前与当朝,靖元帝也不至降罪于此。
“才去过含章殿,裴大人的意思跟阿姊大差不差。原是我想的不周,以为只靠拉拢便得以在朝堂上立足。”贺宛话罢,只接过谢琦递来的一支珠钗。
“是……你也知一支易断,数支合则有无穷的力量。但安插的那些眼线是需要主子提携嘉奖的,如若不日反扑参你一本能找谁辩白?”
贺宛细想在理,于是上前拉着谢琦的手腕。“阿姊教训的是,妹妹抱病实在出不去。探子去了那么久,如今连王爷影子都摸不到……”
萧氏二兄到底是男子,未曾托信于贺宛。至于行径与后话一概不知,这一等便耗了整整三天。某日正逢着卢含携奏上疏靖元帝,只知他又生了好大一通气。贺宛同几位宫妇陪侍,做什么都连连被靖元帝驳得无地自容。
“这茶凉了,换盏温的。”
“朕面前又不是老虎,就是吃朕只吃酥饼又不是你。如此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还愣着做什么,那肉脯子能自己飞来不是。”
见指使得差不多,靖元帝才不再言语。那碗酪浆本是贺宛要上奉给靖元帝的,见他自行沉默便也就撂下了。“皇兄勿恼,让腹中幼儿听了将来怕是不敢与皇兄亲近。”直到靖元帝身边端昭公主武宸玮开口,才教靖元帝缓缓舒展眉头。
靖元帝先是怔了怔,继而转惊为喜。“当真?”武宸玮微微颔首,轻笑不语。而满堂的欢声笑语覆了贺宛藏在心底的压抑,片刻间便触及到暗无天日的噩梦。
泰安年间,贺宛长子早产夭折。一出生便没了气息,自此与武骞二心不合。接连着好几个月,贺宛无数次地从睡梦中惊醒。梦里有她的孩子,有儿泣声。
那时武骞固执地吩咐上下戒严,收走夭儿的物件从而断了她的全部念想。她也曾恨过武骞冷漠无情,身为母亲的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记忆深处的伤肋涌上心头,脑海中浮现出的场景刺得如刀绞般痛。彼时尚守着靖元帝的她沉默着,只是望向武宸玮时不觉红了眼眶。
待侍奉完靖元帝,退至宫外的贺宛伸手拭着眼泪。面上魂不守舍,又沉默不语。谢琦上前虚虚扶了一把,“妹妹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
贺宛缓缓摇摇头,“我无事,探子那有了什么消息烦阿姊托口信于我。”话音才落就觉自己脊梁骨酸涩乏力,耳鸣过后便倒在谢琦怀中。昏迷时贺宛眼角垂泪,红唇微颤。
谢琦抽着肩膀,紧紧握着她的手。侍女跑去汇报后的一个时辰,竟引得郑宣前来。当时情况紧急,那小丫头许是嘴快了些。传着传着就变了样,报给郑宣时只听见一句贺宛弥留病危。
贺宛才换了衫裙,抬眸就与郑宣对视。“娘娘怎得这会子来了,不用陪着小皇子的么?”
郑宣沉默片刻,谴退了旁的侍女。“你可安好,本宫忧得很。实是放心不下,故来看看。”
推开角门一瞬忽闻浓郁花香,贺宛头顶草草挽着发髻。余下长发散在肩头,“娘娘您坐,我无大碍。只是月信来的早,浑身乏力。”
郑宣微微颔首,将侍女唤到跟前。“这是巧莺,擅烹药膳。妹妹自来身上就不好,素日里又懒怠。若落下病根,本宫更是过意不去。”
巧莺闻声看向贺宛,呆呆地摸着自己耳垂。“不是奴婢当着娘娘的面奉承,姑娘天仙似的真真是头一遭见到。”
郑宣也不发话,只盯了巧莺片刻。巧莺倒都心实,笑了笑再不作声。安顿好诸事,郑宣便要离开。贺宛欲起身行礼恭送,后被郑宣制止。“这儿私室,且无外人。妹妹不必在意,好好休息罢。”
巧莺立在角落端详着贺宛的脸色,转身吩咐预备食材。药膳不比寻常吃食,看似闻之无味实则怪矣得很。贺宛咂吧几口,“食于涩酸,我略缓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