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骞接过递来的披风,没来由地心痛。武光见状俯下身拢紧他的披风,“崔尚书出殡那日,赶着宫里事多也没去吊丧。我听人说他老家就在曲县边上,这次一同去看看罢。”
站在他身侧的武洵嘴角上扬,“去也无碍,本王才被绊了一跤……却也实在走不快,怕是会误了尔等时辰。”
以脚伤走不快缘由而留在原地,武洵怕是动了颠覆的心思。武光轻笑着,示意手下牵起缰绳。“这匹马与王兄甚配,既然去自然是要同行的。我等承蒙圣上信任,理应兄弟一心。”
待武洵上了马,赫赫扬扬。眼神凌厉,不见半分弱势。而崔氏当家已故,几位宗亲皆是男子之身。前去崔家终有不便,于是武洵拨了妻子梅宿冉随行。
几人商量着晚点赶路,也可省了白日里步行的闷热。武骞冷不丁打了喷嚏,武光闻声侧视。彼此沉默着,只对视片刻。在场只薛恒被留下,注视一大批兵士随行离开。竟未料到主子们竟如此放心,当真是看得起自己……
四周静悄悄的,大有人去楼空之感。以往有大批兵士一起巡夜,映下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站了这么久,难道还不出来一见么?”
先前与贺宛救过的妇人上前走了几步,“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武骞提及百鬼原是指眼前的人,“隐藏得够深,连我都差点当真了。”
她微微俯首,“我姓齐名殊,与耿大哥是老乡。”后欲言又止,也不知从何说起。只是碍于身份不能点明,末了淡淡补充了一句。“耿是大哥的娘家姓。”
若齐殊的话句句属实,他们身上流淌着的血液是同根同源。曾被官家剿灭的齐家庄除了齐殊耿文罄,兴许还有别的幸存者。
如此细论起亲,耿文罄还是齐殊的外堂兄。伦理横竖摆在眼前的,这亲确是不能结。“我们不是关键,几位王亲与贺姑娘才是此行需要格外关照的人。”
薛恒抱臂,站在与她略有些距离的对面。“贺宛么,福大命大。万事是降不住她的,你不妨担心一下自己。”
贺宛此时身处梦境,他是知道的。齐殊上前递给他一张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那位假扮贺母的人,正是恭王洵妻梅宿冉的好姊妹。”
梅宿冉其实并不是武洵的正妻,是日后扶正的。年纪与薛恒相仿,祖上有外疆血统。妩媚多姿,生得袅娜。成日家蜜里调油,不似与发妻那般生分。
薛恒巡夜途中略有思索,曲县有梅宿冉的姊妹绊住贺宛的脚。才出去探视的宗亲里又有武洵在,“看来是刻意分开我们的。”
齐殊抿着嘴来回踱步,身后来报信的侍卫将将与她擦肩而过。“薛大哥,出事了……纪王殿下为了不招人耳目,命令随行不得点燃火把。后来我们派出去的人只是出神了片刻,他们一行就不见踪迹。”
薛恒面带愠色,手上的茶盏砸在侍卫头上。“你们这群只知道吃饭么,看个人也能看丢……”
“大哥消消气,我们已经在找了。”
对方下手竟如此之快,想来起初就打着不让武光武骞几人活着见到崔佑骊家眷的计谋。薛恒一腔怒火没处撒,看向齐殊时双拳紧握。“耿文罄要叛变,还是说你们要叛变?”
齐殊往后退了几步,“不,与其在这迁怒于我。我……我去接应贺姑娘。”
百鬼的规矩,下级就要无条件顺从上级的安排。薛恒经验不多,但靠着在郑宣身边做护卫也明白其中利害得失。齐殊若去接应,怕不是羊入虎口。“站住,去了有何用。贺宛那自有人在,你大哥的事情要紧。半刻容不得拖沓,随我来。”
武洵夫妇早已启程,他们的手下楼君岳却还在院里徘徊。听闻那劣货耽于美色,说不准可以诈出什么秘辛来。齐殊只见过贺宛一面,犹月中聚雪。若照着那张脸上妆,便是天仙也要逊让几分呢。
虽不知贺宛素日里打扮如何,但瞅着心高气傲的样子多少应该也能仿着来。直到她收拾妥当,出去跟薛恒打了个照面。她隔着纱窗往里窥去,楼君岳喝得醉醺醺的。人大抵是认不出的,现在进去正是时候。夜风微扬,小院深处花香扑鼻。
楼君岳正起劲,兴致勃勃地挥舞双手。竟不觉打翻酒盏,酒泼了一地。往前看是素色裙,衣袂飘然。齐殊俯身,正欲捡起酒盏却被楼君岳挑起下巴。映入眼帘的脂粉正浓,杏眼含情。
“实不知楼将军在此饮酒,请恕奴婢慢怠之罪。几位王亲出门,叮嘱奴婢要好生看护院落。方才照例巡夜,大老远地就听着歌舞升平。见是将军,特来侍奉。”
话罢窗外响起阵阵脚步声,影子投向纱帐活像一批无头鬼尸在游走。那是薛恒想出的主意,定也是跟贺宛学的。“将军,高楼危乎伏百鬼。”
齐殊斟满酒,将盏递到楼君岳眼前。只见他面色阴沉,“那又如何。”话音未落一饮而尽,齐殊笑着用手指轻划坚硬的铠甲。“将军殚见洽闻,岂有不知利益二字的。百鬼做事向来不分恩怨,只要给钱没有不了的。这一遭儿跟着去,指不定会坏什么事。”
耿文罄的文武之学,楼君岳是知道的。而今又闻得此话,果然当真了。“不为别的,殿下的安危将军总要顾的。”
“既如此,你随我一同去罢。”撂下酒盏后楼君岳似笑非笑,投过来的眼神略显犀利。两人沉默着对视,周遭静悄悄地就连窗外虫鸣都听得清清楚楚。
齐殊思虑再三,只做小妇人之态。“将军这是何意,奴婢随同反而累及将军。再者天晚,酒都罢了。”照言捱到天亮,怕是人牙子都无处寻。眼前人好似并非传闻那般,指腹来回摩挲着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