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陷在自己无边无际的思绪之中,一双眼眸空洞,视线遥遥落在虚空某处,身前站着的宋辞修,仿佛根本不存在。四肢无力地歪搭在椅沿上,单薄的胸膛极轻微的起伏,证明此人还活着。
“任前辈,琅琅她一直在找你,她梦里梦到你,眼泪都打湿了枕巾无数,任前辈还是不愿意回过神来,想想她?”宋辞修继续自己的话语。
站在一旁的刘澜葶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意外,呵呵,原来自家儿子已有了意中人。连那姑娘夜里做梦流泪这种事他都知晓,难不成她很快就要有儿媳妇了?她暗自摸着下巴遐想,自己明明还这般年轻,这般早就做起婆婆,是不是有些太早。长公主在自顾自脑补许多画面。
另一边,魂游天外的任凌霄,听见琅琅的名字,涣散的神智一点点收拢回来。
琅琅……琅琅。
他反复在心底默念这两个字。是的了,琅琅,那是他的小徒弟,天赋卓绝,又很可怜的小姑娘。她现如今可顺利长大了?名剑山庄那帮歹人,有没有苛待她,会不会将她活活饿死?
名剑山庄,名剑山庄!名剑山庄!
滔天恨意骤然翻涌上来,一股狠劲从他残破的身躯里迸发而出——此仇不共戴天,他与名剑山庄不死不休!
纷乱心绪稍稍平定,任凌霄彻底回过神。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身前身形挺拔、容貌俊美的男子,嗓子干涩苍老,声音沙哑微弱:
“你是谁?”
“我名叫宋辞修,琅琅……是我心爱的姑娘。”宋辞修承认了对琅琅爱意,不再逃避,不再自以为是蛊虫的后遗症了。
他缓缓继续说道:“你消失之后,琅琅便离开了名剑山庄,一直在四处寻你。现如今,我也算替她完成一桩心愿,不知她得知消息,该有多开心。”
听见这话,任凌霄胸腔微微起伏,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低声喃喃:“琅琅,真好,她还活着,真好。”
这些年,他自暴自弃,也时常在想他那唯一的小徒弟,会不会被饿死了。那孩子年纪尚幼,纵然武学天赋异禀,却尚不能独自谋生。山庄里的人待她苛刻又刻薄,平日里分到的吃食常常都是馊坏的。
每每想起,满心都是悔恨。倘若当初他不曾与虎谋皮,亦或是不那般大意轻敌,不慎中药又中毒,落到浑身无力、任人宰割的地步,他绝不会身陷囹圄,带着她远走高飞。
枯瘦的手紧紧攥住椅边扶手,骨节泛白,无力的愤恨沉沉压在他身上。
“任前辈,且让晚辈为你看看手脚的情况。晚辈父亲是宋宴初。”宋辞修语气温和。宋宴初年少便名扬江湖,想来任凌霄应当听过这个名字。
“宋宴初……有听过,神医?你是他的儿子?那你能治好我吗?”一丝微弱的光亮忽然在任凌霄空洞许久的眼底燃起,他想抓住这渺茫的希望。
“先让晚辈看一看吧。”宋辞修不敢轻易许下承诺。他缓步上前,在椅边蹲下,先伸手搭上任凌霄枯瘦冰凉的腕脉,指尖一寸寸顺着手臂往下细细探摸筋脉,指尖所及之处,能清晰摸到凹凸不平的骨痂,那是骨头碎裂之后勉强愈合留下的痕迹。手筋被尽数挑断,断口早已萎缩在皮肉之下,旧伤纠缠着滞留多年的淤血。
他抬手轻轻托住任凌霄的小臂,缓缓试着向上弯折,任凌霄手臂软软垂落,完全使不上半点力道。接着又俯身检查双腿,双手小心握住他的脚踝,微微挪动,骨头拼接得歪歪扭扭,稍一牵动,任凌霄便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额角渗出一层冷汗,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再多出声。
宋辞修逐一查验完四肢各处伤势,缓缓站起身,眉头微微收拢。多年的旧伤摆在眼前,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但不是没有机会。
宋辞修收回手,沉声开口:“任前辈,晚辈只能做到让你正常行动。可若是想要武功、身手恢复,恐怕唯有家父能够办到。”
“当真?宋神医当能让我复原?求你,带我去见他!”任凌霄难掩激动,身子微微颤抖,若不是四肢残废动弹不得,此刻怕是要一跃而起了。
宋辞修侧过头,望向一旁的长公主,神色平静:“母亲,我现下就要带走任前辈。我答应您,会劝说父亲与您见上一面。”
刘澜葶眼珠一转,心里飞快打算盘,笑意浮上面庞:“要不,为娘同你们一道走一趟?横竖终归是要去往逍遥谷的,我索性不等了,跟着你们一同前去岂不正好?”
她的如意算盘噼啪作响,一心想着趁早见到宋宴初。
“母亲暂且留在府中等消息便好。容我先同父亲好好沟通一番,免得他断然回绝,反倒叫您当众下不来台。”宋辞修说得直白,不留半分迂回。
“呃……他应当不会这般狠心吧。我好歹也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又是你的亲娘,他不至于如此无情吧?”
刘澜葶话音微微迟疑,心底早已没了底气。
这些年来她多次动身亲自奔去逍遥谷找宋宴初,可次次换来的都是避而不见,连他一片衣角都没能见到。
逍遥谷那鬼地方更是棘手,谷口布着见鬼的繁复的五行八卦阵,她先后派出好几批身手不俗的人手前去探路,可凡是闯阵之人无一不是身负重伤狼狈退回,想尽法子,始终寸步难行,连谷口都踏不进去半分。每每想起这件事,她便心头冒火,气死她了。
宋辞修没有半分委婉,直言戳破:
“母亲又不是没被拒绝过。”
一句话堵得刘澜葶哑然,方才那点如意算盘瞬间消散干净。她怅然长长叹了一口气,精致眉眼间染上一层落寞,终究是松了口:
“呃……那好吧。”
她轻声说道,抬眼看向宋辞修,语气带着恳切:“你千万要记得同你爹说,为娘日日都在想他。他在我心底,永远是最特殊、最重要的那个人。”
“知道了。”
宋辞修淡淡应下。先把人带走罢了,空头许诺这种事,他从前又不是没有做过。他绝不会替母亲在父亲面前多说半句好话。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这条道理他再清楚不过。身为她的亲生儿子,又流连风月、见过各色人情,早已看透了她母亲的这份执念,就让见父亲一事成为母亲的执念,这样的结局才是最好的。
宋辞修顺利将任凌霄带出长公主府,一路行至朝阳居。马车稳稳停在宅院门前,他俯身,竟亲自伸手,将身形单薄孱弱的任凌霄从马车上抱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