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琅眼底里没有丝毫波澜,并未被这句话勾起急切,只是冷冷看着穷途末路的苏槐。
“琅儿!琅儿!”宋辞修连声呼喊,声音有些颤抖。
琅琅闻声,身形一闪,转瞬回到二人身旁。宋辞修随身只携带着一些寻常外敷药膏,任凌霄伤势太重,箭矢深入脏腑、伤口血流不止,这些药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他怕琅琅这边的情况有变,不敢贸然带着重伤的任凌霄强行撤离,只能慌忙撕碎自己衣襟,为他缠绕包扎伤口,可伤口太深,鲜血依旧源源不断浸透布条,即便他清楚地知道,任前辈已经无法救治了,即便父亲来,也于事无补了。
“师父……师父。”
方才杀伐果决、浑身凛冽的少女,此刻声音发颤,心底涌起浓烈的惶恐。
任凌霄靠在宋辞修怀中,气息奄奄,声音微弱,用尽最后余力抚摸她的脸颊:
“琅琅……为师怕是撑不住了……别伤心,你帮为师,心里……欢喜……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决定,便是……收下你这个徒弟。往后你,一定要好好的,为师才……才能安……。”
话音戛然而止,垂在身侧的手掌无力落下。
“师父!师父……不要!”
琅琅一把将任凌霄从宋辞修怀中抢回,死死搂在怀里,眼里决堤,失声痛哭。
宋辞修蹲在一旁,眼眶早已通红,满心无尽的悔恨翻涌上来。他恨自己姗姗来迟,若能早一步破除护山大阵,任前辈便不会被困阵法之中,不会惨遭万箭重创和各种兵器重创,他恨自己没有多备灵丹妙药,空有一身本事,关键之时无济于事。
琅琅现在,听不进周遭任何动静,看不见那些趁着时机作鸟兽散之人,像个突然失去依靠的孩童,一遍遍摇晃着怀中之人,哽咽哭喊:
“师父,师父,不要丢下我,别离开我……。”
宋辞修知道伤害任前辈的那些人乘着琅琅悲痛欲绝之际,狼狈逃窜而去。
无妨,让他们多活两天。
时光缓缓流逝,厮杀早已夭折,喧闹渐渐平息,偌大的场地,只剩下三三两两看热闹的,同情的过客。
慕云书不知所踪,唯有宋辞修还在师徒二人身旁。
望着渐渐失去温度,一点点变冷的任凌霄,再看向怀中死死搂着师父、沉溺在巨大悲痛里,久久无法抽离的琅琅,满心只剩无力与心疼,静静陪在一旁,一言不发。
琅琅紧紧抱着师父冰冷的身躯,心底翻来覆去盘旋着很多疑问和自问。
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般局面?
真心疼她、护她周全的师父,她最敬重、最依赖的人,任凭她拼尽全力守护,到头来依旧没能留住。
那些她放在心上、倾力想要留住的人,好似从不属于她,无论她如何伸手紧抓,最后都一一从掌心溜走。
莫非自己天生亲缘浅薄,命中注定要孤身一人,这辈子终究逃不开孑然一身的结局?
从前她心思混沌懵懂,万事看不透彻,幸得多人悉心教导,她读书明理,好不容易慢慢开了心智,渐渐读懂世间人情冷暖,粗浅知晓爱恨牵绊。
可偏偏就在她刚刚学会珍惜、懂得牵挂之时,最最重要的依靠突然离去,以前有念想,想着总有一天,她会找到师父,现如今,她要到哪里去找呢?她要到哪里去找呢?师父……。
天公似乎也感知了她的锥心悲恸,跟着泪流不止了,阵势从小到大,哗啦啦倾洒而下。
原本驻足围观的路人,尽数离去,广场彻底安静空旷。冰冷泪水不停冲刷而下,打湿琅琅与宋辞修的长发衣衫,也浸透了任凌霄冰冷的躯体,血水被雨水冲淡流淌,衬得愈发狼狈凄楚。
“琅儿,这里太冷,我们将任前辈入土为安可好?”宋辞修柔声道。
有天公泪水的冲刷,琅琅找回了意识,她听从宋辞修的话,将师父拦背在背上,慢慢地向前走着。
此刻的宋辞修,并没有提出分担她背上的重量,他知道她不肯的。
泪水倾盆而下,浇透赶路的路人,也浇透了慢慢行走的二人,寒意顺着皮肉钻入心底,身心一并浇得寒凉彻骨。
宋辞修缓步跟在她身侧,声音放得极尽轻柔,小心翼翼说道:
“琅儿,雨太大了,我们先寻一家棺材铺,好好安置任前辈,替他整理仪容。他一生傲骨爱体面,定然不愿这般狼狈。”
琅琅麻木地点了点头。她稳稳将师父的遗体背在背上,任凭雨水砸在脸上,一步步地穿行长街,找寻棺材铺子。
往来路人纷纷驻足侧目,望着这萧瑟一幕,无不暗自唏嘘慨叹,此情此景,凄凉到了极点。
缓步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二人终于寻到一间临街的棺材铺。
宋辞修上前抬手叩响木门,片刻过后,门板拉开一道缝隙,铺老板探出头,本打算张口推辞,宋辞修当即取出一张被雨水浸透的大额银票递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