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八妹很讲礼貌,见人就鞠躬问好,对谁都傻呵呵地笑,尽管分不清谁是谁,更分不清那人是好是坏。
虽然傻,却喜欢听人吟诗讲故事。
大山教育条件艰苦,村子里没有传统意义上的学校,只有一间平房教室,叫“生物堂”。在这间教室里,老师不被称作“老师”,而是沿用旧习,唤之“先生”。在这里,学无前后,达者为先,不分年纪,不分性别,甚至不分物种,凡言之有物者皆能授业,欲格物致知者皆可受业。
朱八妹每天第一个到学堂,如果是富先生的语文课,或是韩先生的历史课,她一定坐在最前排。没人知道她听没听懂,但考她上句,她肯定能答出下句,问她什么意思,却只呵呵傻笑。
村里人说,毕竟八妹身体里流的是文人的血,骨子里自带文雅气质。
朱家是从朱八妹太爷爷那一辈起隐居于旭阳村的,也就是周末的高祖父那一代。一百多年前,旭阳村所在的这座山,山水丛林、游鱼走兽,一派万物初始的风貌,养出来的人也原汁原味,看山是山,善良但粗俗,质朴却无知。
据说,当年朱高祖在首城落难,于是携妻儿,并带了几大箱子书逃到这深山里,用所有积蓄买下一处小宅院和两亩地,埋名生活。至于因何遇难,又为何选择到这山沟沟里来,无人知晓。大家只知这家姓朱,看上去像大户人家出身,粗布麻衣难挡儒雅气质。且不说种地,他们连柴都烧不旺,频频向邻居富家求助。老富教厌了,见灶台上放了一本书,拿起就往灶里扔,朱高祖旋即抢来,像藏宝贝一样揣在怀里,对人吹鼻子瞪眼。
老富却不生气,第一次见朱高祖气急败坏的样子,觉得新鲜,笑说:“这玩意儿还没草纸厚,都不够格擦屁股,留着有啥用,不如用来烧火,够干,好燃,能赶紧吃顿饱饭。”
朱高祖见村民个个目不识丁,不是长久之计,便与村民商讨,搭建一所学堂,教他们读书写字,有了知识就能去外面闯荡,赚大钱。来上学的人无需交钱,只需站到讲台上,给朱家人当先生,教他们如何种地、做饭。
有人就说:“外面那么好,你干嘛跑这儿来?不学不学。”
朱高祖转念一想,道:“小说,你们可知?若能识字,便能看懂里面的伦理八卦,男欢女爱,这个世界比你们以为的要精彩得多,疯狂得多。”
于是,村民们日赶夜赶搭建学堂,不到半月,“生物堂”便落了地。
朱家三口是学堂里的初代先生。自此,村民便称朱高祖为朱先生。他的妻子姓郭,则为郭先生,知识储备不输朱先生,而且心灵手巧,女红做得精美绝伦。朱家儿子则为小朱先生,年仅十岁,识文断字不在话下,还能吟诗作赋,比村民们都有文化。
学堂里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小朱先生长了胡子,生了儿子,取名为朱顺天,没过几天,富家小富,富大牛,也生了男娃,叫富二牛。
村民们看着朱顺天和富二牛从小交好,同上学堂,在小朱先生的教导下,文采斐然。
没人知道,富二牛羡慕朱顺天的一切。
各家各户让自家孩子好好学习时,从来只拿“朱顺天”教育孩子,从未有人说:“你看看人家富二牛,多和人家好好学学。”
富家代代拣粪,制肥手艺了得。在富二牛看来,没人愿意承认这等粗生粗长,成天和屎尿打交道的人是榜样,这显得自家孩子很没用。
朱家呢?村里人说朱家人身体里流的是名门望族的血,至少是书香世家,在那个年代,穷苦百姓只想着怎么填饱肚子,既没闲,更没钱学文化。再看看朱家多么溺爱朱高祖带来的书,朱家宅子本就不大,却专门腾出一间房作书房,从不让外人参观,锁死。
一堆纸,有什么好藏的?村民不解。
富二牛深知,书里可以淘金,是无价之宝。他认为自己比不过朱顺天,就是因为他比他多读了这些书。他三番五次地去朱家祈求,回回被小朱先生婉拒。小朱先生从不挂脸,时刻斯文有礼,玉树临风。他羡慕朱顺天有这样好的父亲,也羡慕他有能干且貌美的母亲,一家和乐融融。甚至羡慕朱顺天的名字,顺天休命,帝王德行。再看看“富二牛”,有够俗气,而且是恶俗。
思来想去,他鼓起勇气,求自己父亲给他改为富金玉,金阶玉砌之意。
富大牛听了,在院子里狠揍了他一顿,边扇他耳光边骂:“操你娘的,敢嫌你老子没文化。什么金啊玉的,娘们儿兮兮,有什么好!”说着,矮围墙外有人路过,富大牛故意拔高声调,往富二牛裤裆一拍,“男人就该硬挺,你以为什么人都配叫富二牛?你得感谢你爹,多亏老子的大牛,才让你这儿这么得劲儿,让你有子孙满堂的天赋。你那不争气的娘,就是被你老子的大牛吓死的。”
这事很快在村子里传开。有人说,富大牛没本事,把祖传手艺丢了,整天不是吹烟圈,就是瞎吹牛,富家的分明是因为他败家,给气死的,没准是给打死的。富家的脸上、胳膊上常挂彩,不知道衣服底下还藏了多少,长年累月,身子才愈发羸弱了。富大牛得这一儿子,不知道是老天在惩罚他,还是瞎了眼。
富二牛虽然比不过朱家儿子,但放古代,至少能考个九品官。他从小不爱吃饭,就爱咬文嚼字,细胳膊细腿,步态虚飘,常穿白褂子,说话阴柔,整日像鬼一样在村子里荡来荡去,一看就不行,别说十胎八胎了,有一胎都难。
富二牛不以为意,只当他们在说别人,翘起下巴路过。他叫富金玉,和他有何干系?
富二牛二十岁时,富大牛抽烟把自己呛死。家父头七未过,他就跑去把名字改了。
隔年,富金玉和朱顺天一同娶亲。这回,富金玉觉得自己终于赢了一回。他对同学韩桂枝钟情许久,没想到,她对他也有意,实属是郎情妾意。韩桂枝是村里最聪明的女子,也是小朱先生的得意门生。她父母早逝,家中就她一人,样貌虽不出众,但气质温婉,有大家闺秀的风范。不管是爱好,还是家世,都和他十分契合,门当户对。
而朱顺天结的是娃娃亲,两人未曾见过面,不情不愿。那人是山另一头村子里的,叫夏小花,大字不识,妖精的皮囊,粗人的气质。倒是老实本分,朱家的女主人都沉默寡言,这一代更是,直接娶了个哑巴。
村里婆子和朱家介绍过几门亲,都比夏小花能干,个个牙尖嘴利,最适合这些酸文人,毕竟靠山吃山,不叫他们卖作物时吃亏。朱家不要,小朱先生偏认准了夏小花这一个媳妇儿。朱顺天不乐意,但没有极力反抗,很快认命。
小朱先生过世后,朱顺天、富金玉和韩桂枝开始在朱家堂教书。大家都爱上韩先生的历史课,不为别的,就为看看她今天的肚子有没有大起来。一年又一年,夏小花给朱家生了七胎,个个都能下地干活儿了,富家却是连个影儿都没有。
大伙儿见富金玉和韩桂枝对此丝毫不在意,便没了看乐子的兴趣。或许,这就是文人雅士吧。他们在外相敬如宾,关了门只顾着研究学问,天天能听见韩桂枝大声朗读或背诵小说的声音,高亢到震颤。
人怎能对文学癫狂到这种地步呢?
无人理解,连朱顺天都对此深感疑惑。作为邻居,他听得最真切——那是《堂吉诃德》,他的父亲曾在学堂里读过故事的开端,韩桂枝很感兴趣,父亲临终前,将它赠予了她。
韩桂枝曾说,她的身体里住着堂吉诃德的灵魂。每当隔着围墙,听她高声或读或背这本小说时,好似把灵魂吞了出来,以韩桂枝的身份与它面谈,口吻从请教,到质问,最后成了抱怨。或许是看到了结局,理想主义在她日日的嘶吼中破碎。堂吉诃德为她没有桑丘流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