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不知为何荆誉衍突然想起那张被自己遗忘在观玉轩的纸张,自己拿过时虽然是闭合的,但隐隐约约透出墨迹。
他鬼使神差拉开门唤了声“无言”,无言不知从何处迅速出现在他面前,荆誉衍对他说道:“去观玉轩把你带回来的纸条拿过来。”
无言应了声“是”,转身又嗖地一下消失在夜幕之下。
不过片刻,他便回来了。
荆誉衍许是早有预料,并未关门进屋,斜倚住冰凉的门框,一足轻轻叠于另一足前,双臂环于胸前。
他长发尽数披落身后,宵风掠至,撩得缕缕发丝飞扬。一身素白寝衣也跟着翩翩浮动,风姿殊绝,美得让人心头泛上几分凄然。
第二次接下这张纸条,荆誉衍没再犹豫,不管写的是什么,总要看看再说。他还是觉得方丈不会将这种事弄错。
他指尖翻转,轻而易举展开了那张合上的宣纸。
洋洋洒洒的字迹映入眼帘。
荆誉衍眼眸骤然一缩,瞳仁微微放大,怔怔望着纸张上那几行字迹。他攥着纸张的手用力得泛白,似是难以置信,一瞬间仿佛连心跳都止住了,想吸气却喘不上气,大脑一片空白轰然作响。
无言于阶下目睹这一全过程,他不知道殿下怎么了,信上是什么内容他也无从知晓,还未等他做出下一步反应,荆誉衍便猛地扣上了门。震动声响,将门外还未退下的无言都惊了一下。
荆誉衍所住的院落名为疏梅院,院中几株白梅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开放,有暗香浮动。
屋内烛火荧荧,时节已近寒冬却没有摆放任何炭炉火盆,本是四壁生寒,此刻的荆誉衍却热血沸腾仿佛逆流而上,一种莫名的闷感快要冲破他宽阔的胸膛。
他还死死盯着纸条不放手,其上一首诗跃然纸上。
浮花落,只剩残叶行雨中。
金波碧影,一人寞,恍如昨。
故人何去,我何行。
单看诗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不过,这字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朝思暮念的、为之疯魔的——梅花小楷。
长久的沉寂中,荆誉衍手指一松,任由纸条滑过他指尖飘落在地面。他仰头闭目深深地吸了口气,似是刚从巨大的冲击之中缓过来。
荆誉衍扶额,指尖轻抵眉梢,半遮俊逸眉眼,唇角却缓缓向上勾起。那一笑万般复杂,欢喜沉在眼底,悲戚却凝在眉宇,又裹着几分愠怒,或掺着一股被愚弄后的荒谬感。
笑意浮在唇边,似悲似喜,似恼似嘲,万般情绪杂糅在一起,叫人看不真切。
记忆又拉回宝鹤楼酒席那日,黎若芙一脸茫然之色以及那本《异闻杂记》上的字字句句,全都在他脑海中翻涌出来,零零散散拼凑出一个真相。
一年之前,全京城都知道的风月之谈,可她却不知道,甚至像是完全听不到风声。
能够全然不知晓一切,却又在京城的人,除了她薛听瑶,他还真找不出第二个来!
那一年,她人在深宫,又住进清平宫,别说有渠道听这些小道消息,怕是自身都难保。
想到这,荆誉衍低笑起来,笑声清润,裹挟着一层沙感,低低自喉间漫出,尾音习惯性微微一挑。
笑着笑着,声音由低转高,清润之中那层沙化开了,温醇又开阔。
她还是骗了他!她竟然骗了他!
她骗得他好苦。
福福,你怎么能骗我呢?
荆誉衍眼眸猩红,眼底有暗潮涌动,整个人沉浸在黎若芙便是薛听瑶的巨大震颤之中。
他甚至从始至终都没挪动半分位置,人还立在门后,瞥见门影,许是提醒了他什么,荆誉衍俯身拾起那张静静躺在地面的纸张,轻轻抚平褶皱,放入胸前。
转身又猛然拉开门,门撞到墙壁上发出巨大的一声“哐”。
凛冽寒风趁机钻入他衣间,凉意瞬间为他灼烫的体温降温,这么一吹脑子也清醒不少。
他非常非常想立刻见到黎若芙,于是也就这么做了,推门而出,此刻神智回归才觉不妥。
夜上三更,她恐怕早已酣然入眠,留他自己一个人风中凌乱。荆誉衍有些后悔,他根本不知道黎若芙住哪,从前也并不关心。
甚至于荆令攸早说过黎若芙是上京寻医重病在身,自己都不曾过问半分,他自嘲道:“如今倒像是自己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