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柜本身并不难造。
两人先用木料钉出一只齐腰高的方柜,再分作上下两层,各自嵌入一道狭长的水槽。上层较浅,用来存放瓜果蔬菜。下层则深得多,恰好能够摆下盛着肉馅与汤料的带盖陶罐。
上层水槽的一端接入进水竹管,另一端则照着事先量好的水位,开出一个溢水孔。
使用时,只需从井中打上清凉的井水,倒入青砖高台上的木桶。拔开桶底的木塞,井水便会沿着竹管缓缓流入上层水槽,先将瓜果蔬菜浸得凉润新鲜。
待水位漫至溢水孔,又会顺着另一截短竹管流入下层,从一只只陶罐四周缓缓淌过,带走肉馅与汤料中的热气。最后,井水再由末端的出水口流进洗菜石槽。
如此一来,一桶井水便能先后替上下两层食材降温。等水从凉柜里流出来,虽然已经不似刚出井时那般沁凉,却仍能留着刷锅、洗碗、擦洗地面,半点也不浪费。
美中不足的是,待高处木桶里的水用尽,还得重新从井中汲水添满,隔上几个时辰也要更换一轮。可这凉柜不必日日买冰,除去搭建时所需的木料与竹管,几乎再无旁的花费。
虽说井水制冷远远比不得现代冰箱,却足以压住暑气,在炎炎夏日里替食材短暂保鲜。
陆善禾围着凉柜来回看了几圈,越看越是满意。
有了凉柜,下一步,自然该琢磨些夏日特有的凉饮凉食了!
第二日,陆善禾便迫不及待地开启了入夏的第一张食谱——
桑葚乌梅饮!
初夏时节,恰是桑葚成熟的时候。紫黑的果实沉甸甸地挂满枝头,手指轻轻一捻,便是一指浓艳汁水。正所谓“黄栗留鸣桑葚美,紫樱桃熟麦风凉”*,寥寥两句,便道尽了初夏风物。
桑葚在附近村庄并不稀罕,陆善禾没费多少工夫,便收来几大筐。她随手捻起一颗送入口中,顿觉润燥生津、果香浓郁。乌梅则酸香开胃,本就是时人制作消暑饮子的常用之物。
陆善禾将乌梅和桑葚洗净,乌梅提前浸泡后,和桑葚一同放入锅中加入清水煮出酸味,待到整间灶房都染上清甜果香,再往锅中加入少许沙糖慢慢熬化。
最后将果核过滤干净,紫红色的汤水便如同花瓣一般鲜妍,煞是好看。
陆善禾将滚烫汁水倒入干净的釉陶瓮中,放入凉柜重快速冲凉,再加入二三勺正旺盛发酵的新酒醅,放置一夜。
清晨开罐时,汁水上浮现出无数如珍珠般的小气泡,果香扑鼻,让人仿佛置身于密密麻麻的桑葚树之中,情不自禁地深吸一口气。
成了!
陆善禾立即将陶瓮放进井水凉柜,免得暑气让液体发酵过快,也能尽量留住汁水中细密的气泡。
“入夏后的第一口井水凉饮!桑葚乌梅饮,酸甜清爽,生津解暑!”
孙夏生得一张讨喜的圆脸,笑容可亲地站在铺子门前吆喝,吸引了许多往来的行人进来喝完冰饮、歇脚纳凉。
“来三碗桑葚乌梅饮!”
落座的是三名以青灰色软巾裹发、背着青布书囊的年轻士子。
当中一个笑容活泼的刚点完三碗饮子,另一名腰悬玉佩、穿浅青色细葛衣衫的士子脸上便闪过一丝嫌弃,开口道:“张景和,这便是你说的那家风靡云津府的食铺?我还道是什么稀奇玩意儿,原不过是一碗桑葚乌梅饮……书院附近的食摊多的是,何必顶着烈日头专程走半日过来?”
出声的士子名叫顾明远,父亲现任秘书省校书郎,祖父也曾中过进士,称得上正儿八经的官宦清流世家。
顾明远原本随父亲住在京城。他天资聪颖,相貌又生得俊秀,很快便成了一群年轻士子中的领头羊,整日里打马章台、诗酒游宴,功课诗书反倒荒废得一塌糊涂。
他父亲一怒之下便将他送到了云津书院,托付给好友管教,谁知他到了此地继续呼朋唤友、饮酒享乐,竟又在一众士子中混得颇有威望,将他半生清名的父亲气了个仰倒。
叫张景和的笑嘻嘻道:“这便是明远兄有所不知了。若只是我说,你不信也就罢了。可就连书院里最不重口腹之欲的李夫子,前几日吃过这里的酥饼,也赞不绝口。一连几日亲自前来购买,险些连上午的讲学都耽搁了!”
顾明远冷哼一声,不屑道:“李夫子都快到古稀之年了,哪还有什么胃口吃酥饼?依我看,分明是他老人家起晚了,随口寻个由头遮掩,你竟也相信。”
一旁白色衣衫的蒋允修忙道:“明远兄慎言,尊师重道,纵使夫子有过,也不该我们做学生的说嘴。”
张景和一听,话里话外竟连蒋允修也不大相信自己所说,不由得有些憋闷:“当真是李夫子亲口所言,说这里的吃食好吃极了。你们若是不信——”
话还没说完,周平已经将三碗桑葚乌梅饮端了上来,一股清新的果香迎面飘来,张景和不由得眼前一亮:“你们闻,这桑葚的香气似乎比别家格外浓郁些。”
顾明远方才进门时,见这食铺前堂窄小拥挤,只摆得下四张方桌,心中便已经有些失望。此刻又冷眼打量着周平,心道这伙计手脚虽利索,但是表情有些呆呆愣愣的,面对食客也不知笑脸相迎、殷勤奉承,木讷得宛如一块木头,便越发不屑起来:“你们喝吧。这样寻常的饮子,便是我家书童也看不上。”
话音刚落,旁边桌上便接连传来惊叹。
“这桑葚汁怎会如此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