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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页）

沿着江峡往下，只见水流涛急。黛瓦白墙的小屋依江而建，若逢瑟瑟春雨，偶尔会有半江烟雨半江楼的奇景。

秦婶子顺着蜿蜒的陡峭山壁一路向下走，直到双足酸软才见到一栋破旧的小楼。她推门进去，只见陆勉脸色蜡黄地倚在榻上，见了她，呼吸急促了几分：“我们欠的银钱会尽快还上的，还请弟妹通融几日……”

往日里，秦婶子一进门便是凶神恶煞地讨债，今日一反常态，连连摆手道：“阿勉说这话便生分了，一家子骨肉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说什么还不还的？”

陆勉沉默下来，眼神中流露出几分疑惑。只听秦婶子话锋一转，笑意盈盈道：“不是我说你，咱家善禾已过了十八岁生辰却还未婚配，你就未曾考虑过你女儿的终身大事么？哎，可怜这丫头幼时便没了娘，身边又只有你这个病恹恹自顾不暇的爹，少不得我这个做伯母的来替她多做谋划。”

她顿了顿，眉飞色舞道：“如今便有一桩天上掉下来的好姻亲，是邻村刘家的二儿子。年纪虽比善禾略大些，但年长的男子知冷知热会疼人。且那刘二生得俊秀，年轻时在咱们这十里八乡也算个人物，配善禾岂不是金童玉女、天纵良缘？”

说得天花乱坠，可那刘二今年五十出头，足足比善禾大了三轮，不仅克死了三房妻子，还是个瘸子！

“秦箬！”

陆勉勃然大怒，一张病弱的脸涨得通红。他强撑着下榻，拾起拐杖掷向秦婶子，却被后者一抬手推得踉跄了几步。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陆勉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陆勉，你别不知道好歹！你如今半截身子入了土，哪天双眼一闭，叫善禾娇滴滴一个丫头片子怎么过活？我也是为她寻个后半辈子的依靠。”秦婶子抱着双臂立在原地，牵起嘴角，语带嘲讽。

陆勉脸色铁青，一股火直烧到肺腑，不知从哪里生出来一股蛮力，他猛地从地上站起身，一巴掌狠狠掴在秦婶子脸上：“你给我滚，休要再打善禾的主意，否则我就是拼着只剩半口气，也定要让你后悔！”

“啪”的一声脆响，屋内安静了半晌。秦婶子呆滞了片刻，才缓缓抬手，不可置信地捂住火辣辣的脸颊，紧接着便冲上前去对陆勉拳打脚踢起来：“你这个死残废，竟敢打我！”

两人撕打作一团，将堂屋内的桌椅撞得东倒西歪，一时间尘土飞扬。陆勉摔倒在地，破旧的衣襟中滚落出一团物件，声音清脆。秦婶子凝神一看，竟然是一对白玉耳坠。

想不到这陆勉连温饱尚且困难，身上却还藏着这样的好东西！

秦婶子大喜，眼神直勾勾地便要去拾那耳坠。

陆勉想要阻拦秦婶子，胳膊却恍若有千斤重。他拼尽全身力气，只觉肌肉酸痛、动弹不得，只得死死地看着秦婶子指尖伸向白玉耳坠。胸中骤然一痛，竟硬生生呕出一口鲜血来！

那是妻子的遗物……十年来他从不离身，便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时，也未曾想过要变卖。

秦婶子正双目放光之际，身后的木板门却被“吱呀”一声推开，江风卷着泥土的腥气涌进来，少女清脆的声音落在身后：“爹！”

秦婶子面色一僵，只见少女将装满菌子的竹篮放在地上，三两步奔到陆勉身边将他扶起，确认他未曾受伤后，这才转身看过来。

少女青衣娉婷，乌发松松挽在脸侧，一张素白的小脸上粉黛未施，恰似菡萏出水。

难怪那刘瘸子一眼便瞧上了她……只是她外表瞧着恍若不谙世事的闺阁弱质，秦婶子却知道她的厉害，当下便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等着与她过招。

陆善禾深吸了口气，脸上倒不见愠色，十指青葱比了个数字：“婶子的来意我听明白了。且容我三日。三日后，我们欠下的二十两银子，尽数奉与婶子。”

秦婶子差点将眼珠子瞪出来。二十两，这丫头今日怎得这般好说话，莫不是失心疯了罢？这样大的数目，便是村里的富户也不能说变便变出来，何况他们这家徒四壁的破落户。

她惊疑不定道：“你莫要唬我……”

陆善禾弯唇一笑，唇畔两个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不过区区三日罢了。若届时我拿不出银子，婶子再一顶小轿把我抬进刘家不迟。横竖不会叫婶子吃亏。”

秦婶子愣了半晌，却见陆善禾笑眼盈盈地看着自己，心里不由得打鼓。

到底陆勉当年风光过，莫非这父女两还有什么存银是她不知道的？

终是抵挡不住诱惑，咬牙冷笑道：“二十两银子，一个子儿都不能少！若是三日后见不到，善禾，你可莫怪婶子……给刘家那个瘸老汉做续弦，便是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