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因为病着,再加上闻玉野眼神太认真,江平安只觉喉咙深处有些话堵成一团,几乎要一拥而上。
但谨慎言行的规矩死死束在舌尖,齿缝开了又合,她不敢赌闻玉野心中,闻家人和自己的份量孰轻孰重。
就在此时,闻玉野偏偏补了一句:“安安,只要你说,我就信。”
江平安眼睫微颤,如蝴蝶振翅。
其实讲来也不算大事,发生过好几次,甚至难以一一细数。
她从中挑了一回,慢声开口:“你还记得,三年前那个年关吗?”
闻玉野稍微一想:“记得。
你前前后后病得厉害,连口年夜饭都没吃上。”
“除夕那天,并不是我不想,而是你三姑劝了连医师回家过年,说她来给我喂药。
我那段时间经常梦魇,魇时四肢难调,胸口如压巨石,她叫我不动,便喊了个粗使丫鬟搭手给我喂药。”
江平安说得心平气和,眼神落在杯中波纹上,语气不像是在给自己叫屈,而是在讲旁人的故事。
“我当时其实已经半醒,缓一会儿就好,结果动弹不得被灌了三大碗药,呛到咳不出声音,喉咙胸内一片火烧火燎,她倒是做完了自己的事,一撩衣袖便走了。”
闻玉野下意识反驳:“三姑不是那样的人。”
闻三姑执掌闻氏家卫,虽然平日待人确实严肃,但从未有人讲她一句“不正派”
。
“她对你对我自然不同。”
江平安恹恹地闭上眼睛,听着自己一呼一吸都带着肺里杂音,“不是说信我么?”
闻玉野沉默,本还想说点什么,却见她一脸倦容,双颊清减,像是离了水土逐渐枯萎的花。
于是什么重话都讲不出了。
她又有什么凭空杜撰的必要呢?闻三姑已经死了,闻家家卫也死完了,真真假假随着杀手的一场大火云散烟消,而他昨日还在舷板上、在江风中,信誓旦旦说要照顾她一辈子。
江平安久久等不到下一句话,便在心中自嘲,再亲的假兄妹也比不上姑侄的真血缘。
她没想到,闻玉野最后的回答不是推辞,而是认错。
“那就是三姑对不住你,我替三姑向你道歉。”
态度几乎称得上低声下气了。
江平安微怔,抬眼对上他沉重带痛的视线,登时感觉自己五脏六腑被扭成一团,根本没有几分爽快。
闻玉野口中含着苦意:“三姑统领家卫,她做事向来直接,不太会顾及这些,所以你方才所说……不无可能。”
江平安定了定神,低声道:“闻三姑大概觉得我娇生惯养、吃不了苦,后来也不太愿意跟我讲话。
我有心解释,但,何必呢?就算解释了,她也不一定信,毕竟我就是个拿闻家金银堆出来的药罐子。”
“别这么说。
安安,下次受了委屈,告诉哥哥,好吗?不要委屈自己。”
闻玉野拿起她床边的左手,拢在自己掌心,语气动作满含珍重。
江平安抿唇,感觉他手心手指一片火热,烫得她只想后缩。
“你说剑平天下不平事,我想,刀也差不多。”
闻玉野一把抓过床尾的佩刀,刀鞘朝下。
他把缠着白布的刀柄塞到江平安手心,又把自己的手覆在外面。
“从今往后,我的刀,就是你的刀。”
他就是想安她的心,行事根本没考虑其他,眉眼认真到灼灼,好像她不应声就要抓她到海枯石烂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