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的中巴已经过了末班。
尹柯在车站外站了会儿,拦了辆往镇上走的出租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听他报了地址,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回家探亲的?”
尹柯嗯了一声。
司机说:“那地方路不好,前几天下过雨,我最多开到村口那个岔路,剩下的路得你走路过去,十来分钟就到了。”
尹柯说行。
车子出城后就拐上了环山公路,路很窄,一侧是山壁,一侧是坡地,天光暗得也早,车灯照出去,路旁的桉树和野草在风里乱晃。
司机断续聊了几句,说这几年山路修好了些,但半山腰那一片还没怎么变。
尹柯没太接话,就偶尔应一两声。
村口的岔路还是那条,就是路边的水沟拓宽了些,铺了层薄薄的水泥,他付钱下车,司机从后备箱帮他把箱子给拿了出来。
尹柯拉起箱子沿坡往上走,路两旁的人家大多都亮着灯,有的屋顶上已经升起了炊烟,他的皮鞋底踩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的响。
走到半坡,他看见自家院子里的灯亮着,那棵柿子树还在,树冠被前几天的风雨洗得稀疏,枝头却还挂着几颗没落尽的柿子,在灯下像几盏极小的红灯笼。
尹柯抬手敲门。
门开了。
李玉梅站在门里,还系着围裙,手上沾满了面粉,她看见尹柯,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小柯”。
“快进来,外头冷。”
尹柯跨进门,把箱子放下,轻轻抱了抱他母亲,李玉梅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又像怕他嫌自己手脏,赶紧收了回来,在围裙上擦擦:“你爸在厨房,宝珠在屋里,我正包包子,你洗把脸就来吃啊。”
尹柯说好。
堂屋的墙上还挂着那张全家福,色彩已经有些发旧,边角也卷了起来,中间的尹宝珠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门牙还缺了一颗,扎着两只羊角辫。
他先去了厨房,尹守山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把老人瘦硬的脸映成暖红色,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到了就吃饭。”
尹柯蹲到他旁边,说:“爸,我来吧。”
尹守山把火钳让给他,起身去掀锅盖,锅里的红薯稀饭正咕嘟咕嘟着,乳白色的米汤翻着小泡,尹柯往灶里添了根柴,火苗蹿起来,把他胸口那点一路带回来的寒气慢慢逼了出去。
“哥。”身后有人叫他,声音很小。
尹宝珠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睡衣,头发披着,手里攥着一条黑色的围巾。
她比尹柯印象中高了一点,瘦的不成样子,她直定定地看着他,像在确认站在面前的是不是真人。
尹柯站起来,走过去,想伸手摸摸她的脑袋,手抬到半空又停住,他说:“宝珠,我回来了。”
尹宝珠的嘴唇抿了抿,将手里的围巾递过来,说:“哥,这个给你,冷。”
尹柯接过来,围巾很厚,上面还有几处的针脚松了。
他低下头,把围巾绕在脖子上,笑着说:“正好,我一路冻坏了。”
尹宝珠看着他,眼睛里浮起一点光,说:“我去摆碗。”
李玉梅端了一屉包子,又炒了盘腊肉豆角,尹柯吃了两个,又喝了一碗红薯稀饭。
尹守山不怎么说话,偶尔用筷子给尹柯夹菜,尹宝珠坐在尹柯旁边,半个包子吃了很久,最后把剩下半个掰成两半,一半放到尹柯的碗里,说:“哥,你吃。”
尹柯鼻子一酸,忙低头把这半个包子塞进嘴里,李玉梅看在眼里,别过脸去,端着空碗进了厨房。
回来时眼睛有点红,脸上仍然笑着:“明天给你做粉蒸肉,家里晒了干荷叶,蒸出来香。”
尹柯说好。
收拾完碗筷,尹宝珠回了自己房间,尹柯陪他爸在堂屋坐了会儿,聊的也都是家常。
尹守山问他有没有对象,他停了停,说:“工作忙,顾不上。”
尹守山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李玉梅从厨房探出头来,说:“小柯啊,床给你铺好了,被子今天刚晒过,你早点睡,路上也折腾一天了。”
他走到院子里透了口气,山里的夜还能看到几颗星星,风吹起柿子树的枯枝,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一大清早,尹柯就被鸡叫声给吵醒了,李玉梅正在煮猪食,灶上蒸着白米饭,他洗了把脸,将院子从头到脚都扫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