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还有谁,难不成是张三郎么?”崔朝云已彻底放下心中大石,如释重负,“管他是谁,反正咱们的名声算是保全了。”
江淳之没有再言语,忽觉有些魂不守舍,拣了角落一把椅子坐下,胸口一阵阵发虚。
到了午宴时辰,众人移步湖畔木樨园。一入院中,两株老桂华盖亭亭,金粟离离,浓香馥郁,甜得几乎熏人欲醉。
宴席便设在桂树底下,露天而陈,席间珍馐罗列自不必说,最惹眼的当属那壮士拳头般大小的螃蟹,一只便独占一碟之地,旁边还搁着精巧的蟹八件。
崔朝云无事一身轻,也来了兴致。她方才险些以为自己要身败名裂,如今劫后余生,瞧什么都格外顺眼,便净了手,亲自剥着蟹肉大快朵颐,十分投入。
江淳之心中悬着事,食不知味,饮不下咽。
崔朝云说是崔易简收的,可她心里总还抱着一丝期许,或许她那诗是落到了张晏如手里。
如今身在侯府,出门不易,想见张晏如一面更不易。今日这场赏菊诗会,是她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机不可失,便去看一眼又如何。倘若无人,再悄悄回来便是了,再另想法子便是了。
江淳之想定主意,便缓缓将双手叠放在腹间,颦眉道,“我肚子好像有些难受,暂去更衣,去去便来。”
崔朝云正咬着螃蟹腿,口齿含混道,“你是不是螃蟹吃多了受了凉?赶紧去赶紧去。”
江淳之捂着肚子起身,向一旁女使问明了恭房所在,便缓步踱出院门。
待离了众人视线,转过一座假山,她立时直起身子,提起裙裾,循着来时记忆,往阴阳阁的方向小跑而去。
一路沿着湖岸疾走,金黄的柳叶簌簌落在她肩头、发间,她也无暇拂去,时不时四下张望,提防着任何一个可能出现在路上的人。胸口那颗心,跳得又快又急,几乎要夺膛而出。
走上长桥,身旁再无垂柳掩映,桥面空空荡荡,四面八方一览无余。她前后打探,确认四顾无人,便一口作气冲了上去。
尚未近前,一抹天青色的身影已撞入眼帘。
阴阁的北窗洞开着,那人正倚窗而立,天青色的衣袍被湖风撩起,飘飘拂拂。
她面上一喜,脚下愈发快了。
临到门口,却猝然收住步子,一只手扶在门框上,深深吸了几口气。
待喘息渐渐调理匀净了,方才放下手,理了理鬓边被风撩乱的碎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裙,竹青色的褙子,衣襟平整,裙摆也没有沾上尘土。
一切妥当。
她款款地,走进阴阁里去。
那人这时也听见了脚步声,徐徐转过身来。
一个“张”字已酝酿在江淳之唇齿之间,双唇微启,舌尖轻抵上颚,是那在心底唤了不知多少遍的名字。
然而,待她看清那人面容的一瞬,整个人,霎时僵在了原地。
那还没来得及脱口而出的“张”字,生生卡在了喉间。未及收拢的口型,使她的两颊肌肉微微吊着,像是在启唇微笑。
只是那笑容,颇有些古怪就是了。
崔易简立在窗边,天青色的衣摆还带着湖风的余劲,轻轻拂动。那双凤眸微微垂着,眸光落下来,不惊不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