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淳之长到十八岁,从没哪一刻似今日这般狼狈过。
三个月前,她那一生持正不阿的父亲殁在梅州任上,只撇下她与六岁的妹妹澜之相依为命。
她清点了一番家中余财,凑来凑去还有两百贯家资,盘算着回老家汴京租一处小宅,省着些用,也够姐妹俩安安稳稳过三四年。
而后,她们便搭了父亲生前一位故交顺路的官船车马,自梅州启程。一路晓行夜宿,水驿陆程辗转数月,总算在今日进了汴京城门。
初入都门,秋阳薄淡,汴河如练,虹桥上车马喧阗,两岸酒旗招风,满眼繁华。
正行到虹桥上,撞见个挑担卖甘草饮子的货郎。因走得口干舌燥,便停在饮子担前,伸手去荷包里摸铜钱。
指尖还没碰着铜钿,忽听得桥那头一阵呼喝,一队穿玄色窄袖箭袍的皇城司兵卒横冲过来,为首的肩头结结实实撞在她肩上。
她往后一个踉跄,拼命扒住桥栏才没栽进汴河,手里的荷包却脱了手,两百贯扎眼便被清波吞没。
当时想也没想,便纵身扎进了初秋的汴河里,可折腾了半天,除了沾了一身浮萍水草,半枚铜钱也没捞着,就这样湿淋淋地爬上了岸。
走投无路之际,她只得带着妹妹来投奔姨母。姨母嫁在襄阳侯府二房,她幼时随母亲来过一两回,只是阖家离京已是十三年前的事,如今物是人非。
姐妹俩绕着汴京城转了大半日,才打听到侯府的方位。
刚到府门前,正待上前通传,忽听得巷口马蹄声疾,暮色里一骑青骢马泼剌剌奔至近前。
她尚未来得及看清来人面目,只瞥见一身玄色箭袖袍,腰间悬着枚银线盘绣的鱼符——竟与白日里撞散她荷包的皇城司人,是一模一样的服色规制。
本就饥肠辘辘,见了这身衣裳,气血翻涌,眼前一黑,便软着身子往后倒去,结果跌进了一个裹着雪后松梢气息的温热怀抱中。
许是嫌她一身河腥味湿衣脏了自己的袍子,那人还随手解了自己的披风,兜头盖在她脸上。
她心里又羞又恼,偏生浑身软得没一丝力气,只剩一点清明的意识在打转:能不能把盖在她脸上的衣裳掀开?她快憋死了。
那人步履阔大,走得又快,颠得她脑袋如同浆糊翻倒,残存的那点神志眼看就要被晃散了,这时,一声清脆的女音撞过来,把她涣散的神志又拽回了几分。
“大哥哥!你抱着什么啊!”
没多时,头顶便落下一道清润的男声,尾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皇城司里的死刑犯,刚遭了开肠破肚之刑,你要看一看么?”
话音刚落,便听一道尖利的女声扯着嗓子跑远了。
这一声又把江淳之唤清醒了些,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浑身却软得像抽了筋,半点挣不开。
只脑袋混混沌沌的,仿佛粘稠的泥浆,极其缓慢地搅动着,帮她理清楚方才二人的关系。
襄阳侯府现有三房,尚未分家,大房和三房皆是两个郎君,只二房,也便是她姨母膝下,只有一位娘子。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眼前人应当就是她那位亲表妹崔朝云了。
她口中的大哥哥,便是那位长房小侯爷崔易简?
她也听姨母在家书中说过,她这位争气的大侄子十八岁就高中探花,又是官家钦点的驸马,不过因着老侯爷三年前战死沙场,身在孝期,迟迟未得完婚。
可实在也算半个“有妇之夫”。
原来人是可以再狼狈些的。她绝望地想着。
这位小侯爷继续迈着要将她五脏六腑都要晃出来的步伐,不知要把她带向何处。
丝丝缕缕的药香掠过鼻间,由淡及浓,混着炭火烘出来的暖意,渐渐裹住了她冰凉的面颊。
她终于从颠簸中平躺了下来,脊背触到一片温热的褥子,像是落到简榻上,硬邦邦的,却比方才悬在半空里踏实得多。
“劳烦张医官看看,她这是怎么了?”
两根粗糙暖热的手指贴上了她的腕子,片刻,一道稍显苍老的声音已不假思索地开始说道,“回小侯爷,这位小娘子脉象细数而乱,有气随汗脱之象……”
“说明白些。”
“呃……就是单纯饿着了。”
半晌没人言语。
那张医官又自我怀疑地补了句,“而且……人应当已经醒了啊。”
江淳之一瞬间觉得似乎好些光束打在她脸上,面庞愈发灼灼如烧,不过,她依旧安静如尸地躺在那里。
直至两根粗糙的手指突然贴着她的上下眼睑扒拉,她再也绷不住,眼睫颤了颤,只得睁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