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南市进入了深秋,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早已褪去了最后一片金黄,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交错纵横,像一张巨大的、没有温度的网。
行人裹紧了外套,步履匆匆,没有人愿意在这样的天气里多停留一秒。
鹿田大区派出所的所长办公室里,李如彬坐在那张黑色皮质办公椅中。
椅背向后倾斜了少许,他的双脚交叠搁在窗台上,皮鞋尖顶着玻璃,灰尘在那里留下了一个淡淡的印记。
他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在窗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透过那层灰,街景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已经很少回那个家了。
那个他和夏筱月共同生活了三年的家,如今在他记忆中变成了一个地址,一个符号,一个偶尔需要回去取信件的地方。
玄关处那双粉色兔子拖鞋还摆在原位,鞋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每次路过时都会绕开它,不去碰,不去看。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去看,而是先将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缓慢而从容。然后他才拿起手机,解锁萤幕。
虞若逸发来的讯息,只有四个字:“今晚来吗?”后面跟着一个小猫探头的贴图,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可爱。
李如彬盯着那个贴图看了两秒。
虞若逸在他面前从来不撒娇,她知道他不吃这套。
她只会安静地等待,做好一切准备,然后在他进门时跪在玄关。
那个贴图是她少有的、偶尔流露出的试探,像是在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问完之后又迅速缩回去。
他打了两个字回复:“晚点。”发完之后,他将手机扣在桌面上,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枯瘦的梧桐树上。
虞若逸收到回复时,正坐在巡逻车的副驾驶座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萤幕上那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她将手机收进制服口袋,转头看向窗外,街景在车窗上流动。
开车的同事在讲一个无聊的笑话,她配合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没有一丝破绽。
她想起昨晚在李如彬公寓里的情景。
她跪在玄关冰凉的瓷砖地面上,膝盖上垫着一块薄薄的软垫——那是她自己带来的,李如彬从来没有要求过,但她习惯了。
她习惯了在他面前降低自己,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你不是他的妻子,你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工具,一个他报复计划中的一颗棋子。
可是当李如彬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轻地、不带任何情欲地抚摸她的头顶时,她会闭上眼睛,让那一瞬间的温柔麻痹自己。
那是一种近乎施舍的触碰,她知道,但她选择不去分辨。
因为分辨意味着清醒,清醒意味着痛苦。
巡逻车驶过天南分局的大楼。
虞若逸的目光扫过那栋她再熟悉不过的建筑,三楼靠窗的位置,曾经是夏筱月的办公室。
窗帘拉着,灯亮着。
夏筱月还在。
那个女人,她名义上的上司,她丈夫名义上的妻子,正坐在那间办公室里,穿着她该穿的制服,做着她该做的事。
虞若逸收回目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
天南分局刑警大队的办公室里,夏筱月独自坐在桌前。
桌上的文件摊开着,她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的一个相框上——那是她和李如彬的婚纱照,她一直没有收起来。
照片里,李如彬搂着她的腰,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那个笑容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久到她几乎忘记了它曾经存在过。
她伸手拿起那个相框,拇指在玻璃表面轻轻摩挲,从李如彬的脸滑到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