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哭泣山谷回兰德,一共走了三天。
第一天翻山,第二天搭商队的马车到凡登,第三天清晨从凡登的传送阵回到兰德。路上她大多时候不说话,靠着车壁看窗外。田野、村庄、炊烟,一样一样地从眼前过去。她不知道下一次再看见它们,会是什么时候。她把这句话问自己,问了一路,没有问出答案。
传送阵的另一端是兰德城外的广场。落地的时候晨光正好,广场上已经摆满了早市的摊子:卖浆果的、卖热麦粥的、卖护身符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奥罗拉站在广场边上,被晨光晃得眯起眼。半个月前离开兰德的时候,她觉得城里的一切都太大、太吵;如今她站在人群里,闻着麦粥和浆果的气味,竟觉得有些陌生。传送阵站稳之后,她胃里翻了一阵。她不是头一回用传送,但这次身上带着伤,被空间扯过的感觉格外明显。玛丽安娜在阵边扶了她一把,什么也没说。
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大祭司抱着婴儿站在她身侧。史密斯小队在城门口就与他们分了路,回追光者总部去复命。巴林走的时候朝他们挥了挥手,什么也没有说。玛丽安娜在传送阵边等他们,她比众人早半天到,已经在兰德安顿好了住处。
回到兰德的头一件事,是安顿那个孩子。
大祭司在教区有相熟的老修女,住处清净,也懂照看婴儿。奥罗拉把襁褓交出去,手指在婴儿脸颊上停了停。婴儿在睡梦里动了动,没有醒。
“我下午来看她。”她低下头,替婴儿掖了掖被角。
“你先把学院的事理清。”大祭司把襁褓接过去,稳稳地拢在臂弯里,“孩子跑不了。”
第二件事,是依约去教廷录口供。
与特使约定的三日之期已经到了。大祭司带着奥罗拉走进圣弥赛亚大教堂侧厅的时候,特使已经等在那里了。他坐在长桌后头,面前摊着纸笔,身旁坐着两个穿灰袍的文书。奥罗拉注意到,侧厅的角落里还站着一个穿灰袍的司铎,腰间系着一枚乌铁的衔环。
她没有多看。
特使问得很细,从她什么时候进的学院,到她在哭泣山谷里看见了什么,一笔一笔地记。奥罗拉答得简短: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她一句也没有带出来。她说莫雷死了,门关了,山谷里只有些旧东西,都烧了。
特使记完,合上卷宗,看了她很久。“希尔小姐口风很紧。”
奥罗拉没有答话。
“印记的事,教廷会一直记着。这不算为难你。”他站起来,绕过桌角,在她面前停下,“你只需记得,教廷的眼睛看着你,是保你平安,不是害你。”
大祭司在旁边没有作声。出了教堂,她才低声告诉她:他被写进了教廷的名录。那本名录记的是需收容观察的人,教廷的旧规矩,凡与异端仪式沾过身的人,都要记在上头,观察三年,三年内无碍才除名。名录上的字会跟着人走,往后她在学院里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看着。
“你要有准备。”大祭司说。
“我知道。”奥罗拉说。
她们在教堂门口分了路。大祭司抱着婴儿回教区,说孩子先在她那里安顿两日,等泰尔瑞斯那边回过信来,再商量送她走的事。奥罗拉站在教堂的石阶上,看着大祭司抱着襁褓走远,才转身朝学院的方向去。
学院里正是上课的时候,走廊上没什么人。奥罗拉推开宿舍的门,迎面撞上三张脸。
爱丽丝第一个站起来,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烤饼。“奥罗拉!你回来了!我们以为你还要半个月……”
“任务提前结束了。”
玛丽从床上跳下来,绕着奥罗拉转了一圈。“什么任务能让你瘦成这样?学院是不是派你去搬砖了?”
“差不多。”奥罗拉笑了笑。
克莱尔靠在窗边,没有起身。她看了奥罗拉一会儿,只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奥罗拉愣了一下。“还好。”
克莱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就是这样,话少,但总能一眼看出别人话里藏着什么。
爱丽丝把烤饼塞进奥罗拉手里,又忙前忙后地给她倒水、铺床,嘴里念叨着“瘦了”“下巴都尖了”“得好好补补”。玛丽在旁边起哄,说爱丽丝这是把奥罗拉当亲妹妹疼。奥罗拉坐在床上,吃着烤饼,听她们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烤饼的热气里,没有让她们看见。
玛丽翻她的包袱,翻出一包学院发的干粮,嫌弃地丢到一边:“你去的地方连口热乎饭都没有?亏我还给你留了草莓干。”
“留着呢。”爱丽丝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满满一包晒干的草莓,“你走以后我晒的,想着你回来吃。”
奥罗拉捏起一颗草莓干放进嘴里,酸甜的,带着太阳的气味。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
窗台上晒着她们的衣服,风一吹,带着皂角的气味。爱丽丝絮絮叨叨地讲学院这半个月的事,谁和谁吵架了,食堂新来了个会做甜汤的厨子,谁在课上把实验台烧了。奥罗拉听着,偶尔应一声,觉得半个月前的自己,已经是很远的事了。
当天夜里,她躺在宿舍的床上,把三个人的话放在一起想。特使说教廷的眼睛看着她,大祭司说名录上的字会跟着她走,老人说她的耳朵是钥匙。三个人说的大约是同一件事,只是谁也没有把话说全。
当天下午,玛丽安娜来找她,带她去了观星塔。
观星塔在学院最北角,比图书馆还高出一截,塔顶常年不点灯,只有一具一人高的黄铜望远镜,架在整块石板磨成的基座上。塔顶的风很大,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羊皮纸沙沙响。墙角堆着成卷的星图,一卷一卷码得整齐,卷脊上标着年份。奥罗拉跟着玛丽安娜爬上旋转的石阶,爬到顶层时,已经有些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