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有乘辇,也没有让内侍跟得太近,只与她隔着半步的距离,负手走在前面。
“几日不见,爱卿没有什么要跟朕说?”皇帝先问。
沈青羽道:“圣躬安?”
皇帝轻笑,隔着乌纱帽轻轻打了下她的脑袋,像在教训一个敷衍了事的学生:“你明知朕不是要听这些虚话。”
沈青羽被打得顿了顿,抬手揉脑门。
皇帝于是也伸手在她额前抚了下,动作十分自然。
他叹道:“你啊,总不肯跟朕交心,却要求朕跟你推心置腹。”
他的目光落在沈青羽微垂的眼睫上,良久,开口:“朕听说,周思檀在京城的酒楼现身,被段臣纲当场拿住了。”
沈青羽脚步微顿,回道:“是,人已押入北镇抚司诏狱。”
皇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她:“这几日,爱卿一趟也没去过?”
沈青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臣这两日在大理寺整理积压的卷宗。”
“你是该避嫌。”他的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北镇抚司的诏狱阴冷,久待伤身,锦衣卫乃虎狼之辈,查案同行是万不得已。如今回了京,周思檀又已归案,不必再与这些人走太近。”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她面上缓缓扫过,又道,“尤其是段臣纲。他七岁时就跟在朕身边,朕比你更清楚他的秉性。此人性情狠厉,手段酷烈,哪个与他过度深交的人,不被溅得一身血?”
天子这番话,明着在说段臣纲行事狠辣,暗里却是在敲打她——看来那次解药的事情,天子仍然抱有疑心。
沈青羽听懂了,这个关头,她只能稳住声音,“万岁的提醒,臣记下了。”
皇帝便不再说这个,继续负手往前走。
两人又行过一道宫门,他忽然道:“冯文雍、陈四杰一干人等的处置,朕已按照你的建议,发往内阁拟旨。浙江官场经此一役,空出不少位置。爱卿以为巡抚、按察使、宁波知府,由谁接任合适?”
沈青羽敛神,正色道:“浙江乃东南财赋重地,臣以为巡抚一职务必选取刚正廉洁之人担当。至于宁波知府,臣在定海时见宁波府同知吴文有爱民之心,做事条理分明,或可一用。”
皇帝微微颔首:“朕会斟酌。”
两人又走了一段,似乎是嫌宫道不够长,皇帝的脚步开始放慢。
“此番爱卿破案有功,于朝廷是栋梁之臣,于朕——”他略略一顿,“是肱骨,你想要什么样的奖赏?”
沈青羽轻轻抬眼。
按照臣礼,她应该说“此乃臣分内职责”,可今日,她忽然不想说这些官样文章了。
“臣想要的,万岁未必能给。”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却也多了几分难得的坦诚。
皇帝眉梢微挑:“你且说来。”
沈青羽望着远处那排宫灯,又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那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上。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万岁如果真的在乎我的感受,以后可以不要再纳新人进宫了么?”
皇帝微怔,随即笑道:“爱卿这是吃醋?”
“臣只是觉得这后宫的女人都太可怜,她们也都是鲜活的人,可一旦进了这道宫墙,却都活成了同样的样子。”她停住了,像在措辞,又像在犹豫该不该说下去。
皇帝没催她。
沈青羽便继续道:“臣替她们可怜,也替自己害怕。”
“怕什么?”皇帝问。
沈青羽说:“怕有朝一日,臣也会变成景仁宫里一盏等人来吹的灯。”
皇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