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写得清楚:卢明昌颈部有两道深浅不一的勒痕,一道是生前所致,一道是死后伪造,尸身上还呈现出中毒的迹象。
这份勘验记录与陈四杰此前在杭州时的口供吻合,足以彻底推翻当初以“自缢”结案的判决。
另外,那位叫“阿福”的家仆,已被从原籍提押到案,此人也招认了全部罪行。
石泓又将一封林泽天的亲笔信呈到沈青羽案前。
信上除了汇报案情,还絮絮叨叨地叮嘱她注意身体,末尾特意提到“石泓这些时日似乎心情欠佳,弟经常见到他在廊下独坐喝闷酒,听说师兄身边又收了个忠仆,恐怕石泓以为您不要他了,心里正不好受呢!愚弟以为,喜新厌旧不是好习惯,师兄说是不是?”
沈青羽看完信,有些莞尔:“口无遮拦的家伙。”
石泓将手上提着的两盒桂花糕拿上来,比道:这是小的在苏州买的,大人吃。
沈青羽道:“这一路来回你辛苦了,你也尝一块,看味道如何。”
石泓放在桂花糕上的手一顿,摇了摇头。
沈青羽于是拆开油纸,自己吃了一块,另拈起一块递到他面前。
望向沈大人伸过来的那只青葱的手,石泓喉结稍稍滚动了一下。
他接过,却不敢看她,只是将那块桂花糕拢进掌心。
阿洲推门而入,见到石泓时微怔了怔,他道:“少爷,可以吃饭了。”
沈青羽起身,说:“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大门。
石泓落在后头,他瞥着两人的背影,又低头望向自己掌心里那块还没吃的桂花糕。
他将桂花糕捏为粉末,目光显出少许阴霾。
用晚膳的时候,几人将这几日的收获相互通了气。
陈四杰杀人贪赃的罪名已成铁案,定海县衙内的众小吏纷纷认罪,吕元被牵连下台,唯一的变数是冯文雍那边。
沈青羽问:“彭伏虎那边有什么消息不曾?”
段臣纲望向她,他今日看她的目光很不一样。
是一种更深的、正在一寸一寸重新丈量她的审视,如同看一个他第一次见的人。
他的目光从她执筷的指尖滑到她的袖口,又从袖口滑到她领口那一小截从不示人的肌肤。
沈青羽叫了声“段同知”,他才收回视线,声音比平日温柔几分:“整个杭州都找不到钱幕僚这号人,冯文雍怕是早有准备。此人知道他这么多秘密,没被灭口也定被远远送走了。”
自那夜在月下争执过后,沈青羽便没有怎么和他说过话。
段臣纲忽然用这样的语气回复,别说裴时钰和阿洲看向他,沈青羽也拧着眉,觉得他有些古怪。
“找不到钱幕僚,这桩案子就算不上铁证如山,冯文雍还有狡辩的余地。”沈青羽压下心底那一丝异样,转向尹嗣,“陈四杰在杭州不肯指控他,定是有把柄捏在冯文雍手里。我们之前推测过,最大的可能是他的家眷。你查了这几天,可有什么线索?”
尹嗣放下筷子,正要开口,段臣纲已先他一步接过话头:“绍兴。”
他将手中那把绣春刀往搁在桌角,“冯文雍的根基在绍兴。那里不仅是冯家老宅,而且离定海不过百余里,来回至多两天。冯文雍若想拿捏陈四杰,将人藏在绍兴最为合理。”
他顿了顿,转向沈青羽,目光相比方才有所收敛,可还是很炙热:“钱幕僚这条线,短时间可能无法突破。与其空等,不如从绍兴打开缺口。让尹嗣带几个人跑一趟,陈四杰一旦知道自己的家眷已经安全,便再没有替冯文雍打掩护的理由。”
坐在段臣纲对面的裴时钰弯起唇角,将一把崭新的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三下。
——他听出来了,段臣纲这是在支人,想把皇兄的眼线一竿子支去绍兴。
这狗东西,背地里打着什么算盘?
裴时钰面上的笑意加深。
尹嗣微微皱眉,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对,可段臣纲这番话有理有据,挑不出任何毛病。